仙骨貼在額頭上的那一瞬間，陳遠感覺自己的腦子被什麼東西劈開了。不是疼，是那種從裡到外被翻了個個兒的感覺，像有人把他的靈魂從身體裡拽出來，抖了抖，又塞回去。仙氣從骨頭裡湧出來，不是一股，是無數股，像頭髮絲一樣細，像針一樣尖，從額頭鑽進他的腦袋裡，順著脊椎往下淌，流遍全身。每一根經脈都被撐開了，像乾涸的河床迎來了洪水，那些以前靈氣走不到的地方，現在被仙氣硬生生衝出了新的河道。
他閉著眼睛，咬著牙，渾身發抖。蘇荷扶著他，感覺他的身體在發燙，像一塊被火燒過的鐵。小金蹲在他肩膀上，渾身的毛被那股熱氣烤得捲了起來，但它沒有跳開，死死地蹲著。小白趴在蘇荷腳邊，也被熱氣烤得往後退了幾步，但又爬回來，趴在他腳邊。吳老六從地上爬起來，走過來，伸手摸了摸陳遠的額頭，燙得縮回了手。“仙氣入體，九死一生。熬過去了，鋼筋鐵骨。熬不過去，經脈寸斷，修為全廢。”
厲無傷靠在樹幹上，空著手，看著陳遠。“他能熬過去。”吳老六看著他。“你怎麼知道？”厲無傷說：“他欠我五條魚。沒還清之前，他不會死。”
陳遠聽不見他們說話。他整個人沉進了丹田裡，看著那個小人。小人站在丹田正中間，仰著頭，張著嘴，仙氣從西面八方湧進來，被小人吸進去。小人的身體在發光，白色的，亮得像一盞燈。瞳孔裡的星芒從十一顆變成了十二顆，從十二顆變成了十三顆，還在增加。每增加一顆，小人的身體就長大一分，陳遠的修為就漲一分。
但代價也在同時發生。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壽命在流逝，像沙漏裡的沙，一粒一粒地往下掉。每掉一粒，他就老一點。不是身體老，是命老了。那種感覺很微妙，說不清道不明，但他知道，自己在老，很快。
仙骨裡的仙氣源源不斷地湧出來，像永遠不會枯竭。但陳遠的身體有限，經脈有限，丹田有限。他感覺自己在被灌水，從一個杯子灌成一個桶，從一個桶灌成一個缸，從一個缸灌成一座湖。他快要撐破了。
金身訣第二層的功法在經脈裡自動運轉，把那些仙氣轉化成金色的光，附著在骨頭上。不是塗上去，是滲進去，像墨水滲進宣紙，像血滲進泥土。他的骨頭在變，從白色變成淡金色，從淡金色變成深金色，從深金色變成暗金色。每根骨頭都在發光，透過皮肉，能看見他身體裡有一副金色的骨架。
那些裂縫裡的東西在靠近。他能感覺到，不是用眼睛看，是用命感。它們從地底深處爬上來，從天空裂縫裡鑽出來，從西面八方湧過來，像無數條蛇，像無數只螞蟻，像無數個夢魘。它們很慢，但確實在靠近。
他得快點，再快點。
他咬著牙，把仙骨裡的仙氣吸得更猛。仙骨開始裂了，從邊緣裂開一條縫，縫裡透出更濃的仙氣。他把那些仙氣全吸進去，骨頭更亮了，金色的光從皮肉裡透出來，把他整個人照成了一盞燈。蘇荷被那光刺得閉上了眼睛，小金也閉上了，小白也閉上了。吳老六用手擋住眼睛，厲無傷把臉別過去。
仙骨碎了。碎成無數片，落在地上，化作白色的粉末，風一吹就散了。陳遠睜開眼睛，眼睛裡金色的光一閃，然後滅了。瞳孔裡的星芒停在了十五顆。化神中期，十五顆星芒。離化神後期還差得遠，但比之前強了不止一倍。
他站起來。骨頭在響，不是斷裂的響，是生長的響，像竹筍拔節，像樹木抽枝。他的身體拔高了一截，肩膀寬了一截，手臂粗了一截。皮膚上的金色光暗了，但骨子裡的金色還在，暗金色的，像古董，像老銅。
他握了握拳頭，力量比之前強了五倍。一拳打在地上，地面炸開一個大坑，碎石飛濺，連遠處的石堆都被震塌了半邊。蘇荷看著他，愣住了。小金也愣住了，小白也愣住了。吳老六走過來，伸手摸了摸他的手臂，硬得像鐵，敲上去有金屬聲。
“鋼筋鐵骨？”吳老六問。
陳遠點點頭。“成了。”
金身訣第二層，鋼筋鐵骨。三個月，少活三十年。他今年二十多歲，己經少活了西十年。他不後悔。他走到樹前，伸手摸了摸樹幹。樹幹是溫的，像一個人的體溫。樹心的那一點白光跳了一下，像一顆心臟。
“前輩，我第二層了。”
樹心的白光閃了一下，很亮，像一個老人在黑暗中聽到了好訊息，笑了。然後它暗了，但沒滅，比以前更亮了。像一盞燈，被人加了油，又能撐一陣了。
他轉過身，看著遠處的天空。那些裂縫還在，一條一條的，像傷疤，像皺紋，像大地的裂痕。從那些裂縫裡，有什麼東西在往外爬。不是人，不是獸，不是影子。是一種他從沒見過的東西，像霧，像光，像夢。它們很慢，但確實在靠近。
他走到谷口，站在石堆旁邊，看著那些裂縫。蘇荷走過來，站在他旁邊，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涼，但握得很緊。小金蹲在他肩膀上，抱著伴生珠，珠子裡的金色水滴在緩緩轉動。小白趴在她腳邊，把腦袋枕在她的鞋上，閉著眼睛。吳老六坐在棚子門口，空著手，看著那些裂縫。厲無傷靠在樹幹上，空著手，也看著那些裂縫。
“它們還有多久？”蘇荷問。
陳遠說：“不知道。但快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背上的那些疤痕，跟幼苗樹幹上的紋路一模一樣。它們在發光，淡淡的，金色的，跟他骨頭的顏色一樣。他握緊拳頭。
遠處的天空，那些裂縫裡，無數雙眼睛睜開了。不是人的眼睛，不是獸的眼睛，是裂縫本身的眼睛，每條裂縫都是一隻眼睛，盯著這片山谷，盯著這棵樹，盯著他們。那些眼睛眨了一下，不是同時眨的，是一條一條地眨，像波浪一樣從近處傳到遠處，從遠處傳回近處。
眨完之後，裂縫裡傳出一個聲音。不是人聲，不是獸聲，是一種嗡嗡的共鳴聲，像一萬隻蜜蜂同時振翅，又像大地在低語。那聲音沒有語言，但陳遠聽懂了——它在說：“快了。”
陳遠握著拳頭，站在谷口，盯著那些眼睛。快了，快來了。他得快點，再快點。在金身訣第三層練成之前，在那些東西攻破山谷之前，在一切都還來得及之前。
他深吸一口氣，丹田裡那個小人跟著深吸一口氣。小人的眼睛亮著，白色的，瞳孔裡的十五顆星芒在緩緩轉動。他把金身訣的靈氣在經脈裡運轉，修復那些裂縫，修復那些傷口，鞏固那些剛長出來的骨頭。很慢，但確實在鞏固。
遠處的天空，那些眼睛又眨了一下。然後，從最大的那條裂縫裡，伸出了一樣東西。不是手，不是觸鬚，是一根手指，巨大的，比人還大，黑色的，半透明的，像玻璃，像水晶，像凝固的黑暗。那根手指朝山谷伸過來，很慢，但很穩，像天塌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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