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眼睛滅了之後，天空裂開的縫隙並沒有合攏。它們就那樣敞著，像一張張無聲的嘴，像一道道永不癒合的傷口，像大地和天空之間的裂痕。陳遠每天抬頭看那些裂縫，它們一天比一天大，一天比一天深，從裡面透出的光一天比一天亮。那些光不是白色的，不是黑色的，是一種他叫不出名字的顏色，像暮色，像黎明，像那種將亮未亮、將暗未暗的時刻。
他沒有時間去管那些裂縫。他得練功。
金身訣第二層鋼筋鐵骨練成之後，他的身體硬了不少，普通的刀劍砍上去連個印子都沒有。他試過讓蘇荷用那半截斷劍砍他的手臂，斷劍崩了口，他的手臂上只多了一道白印。蘇荷又驚又喜又心疼，說：“你這是把自己練成鐵疙瘩了。”陳遠笑了笑，沒說話。他知道，鋼筋鐵骨扛得住化神初期的全力一擊，但扛不住化神巔峰，更扛不住那些從裂縫裡爬出來的東西。他得練第三層，金剛不壞。
金身訣第三層，需要吸收天雷之力。天雷，不是普通的天雷，是化神天劫的那種天雷，是金色的，帶著毀滅和新生兩種力量。金無極告訴他，天雷在北荒最北邊的一片荒原上，那裡終年雷雲不散，雷劈個不停，是練金身訣最好的地方。但去那裡要經過血姬的地盤，血姬不會讓他輕易過去。
陳遠不在乎。他收拾了一下，跟蘇荷說了一聲，又走了。
蘇荷沒有攔他，只是站在谷口，看著他走遠。小金蹲在她肩膀上，小白趴在她腳邊，吳老六坐在棚子門口，厲無傷靠在樹幹上。他們都看著他，沒有說話。他知道他們在想什麼——他又要走了，又要把他們留在這裡，又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回來。
他走了七天七夜，又到了北荒。荒原還是那片荒原，天還是那麼低，雲還是那麼灰，風還是那麼幹。他順著金無極給的方向走，走了三天，看見了那片雷雲。黑壓壓的，壓得很低，低得像是要砸到地面上來。雲層裡有雷光在閃，金色的，一道接一道，像無數條金蛇在雲裡翻滾。雷聲轟隆隆的，震得地面都在抖。
他站在雷雲下面，仰著頭，看著那些金色的閃電，深吸一口氣。金身訣第三層，需要天雷淬體。不是一道天雷，是九道。九道天雷劈完，金剛不壞就成了。但如果扛不住，九道天雷能把他的鋼筋鐵骨劈成渣。他沒有猶豫，盤腿坐下，閉上眼睛，把金身訣的靈氣運轉到極致。
第一道天雷劈下來了。不是從雲層裡劈下來的，是從天頂上劈下來的，金色的，粗得像水桶，首首地劈在他頭頂。他渾身一震，頭髮豎起來了，衣服燒焦了，皮膚裂開了，血從裂縫裡滲出來。但他沒有動，咬著牙，硬扛了。鋼筋鐵骨擋住了，沒有碎，只是裂了幾條縫。
第二道天雷，比第一道更粗，更亮，更猛。他的骨頭在響，金色的光從皮肉裡透出來，裂縫更多了。第三道，第西道，第五道……一道比一道猛。他的身體像一塊被反覆鍛打的鐵，燒紅了，錘扁了，又燒紅了，又錘扁了。每一次錘打，都有雜質被擠出來，都有新的力量被壓進去。
第六道天雷劈下來的時候，他的鋼筋鐵骨徹底碎了。不是裂，是碎，像玻璃被錘子砸了一下，碎成無數片，從皮肉裡刺出來，血淋淋的。他疼得渾身發抖，但沒有叫出來，咬著牙，把那些碎骨重新收進身體裡，用靈氣黏合，重新煉。
第七道天雷，第八道，第九道。九道天雷劈完，他渾身焦黑，像一塊燒過的炭。但他還活著，坐在那裡，一動不動。皮膚上那些裂縫裡透出金光，不是以前那種淡金色，是濃金色，像熔化了的金子，在裂縫裡流淌。骨頭在重組，從碎片重新長成完整的骨架，比之前更密，更硬，更亮。
金身訣第三層，金剛不壞。成了。
他站起來，渾身焦黑的皮膚開始脫落，露出底下新生的皮膚，不是金色的，是古銅色的，像千年老銅，暗沉沉的，但透著光。他握了握拳頭，力量比之前強了十倍。一拳打在地上，地面炸開一個巨大的坑，碎石飛濺，連遠處的雷雲都被震散了一片。
他站在那裡，渾身冒著熱氣，像剛從火爐裡取出來的鐵塊。
“金剛不壞，成了。”他自言自語。
遠處，有什麼東西在靠近。不是風，不是雷，是人。很多很多人，從北荒的各個方向湧過來，黑壓壓的一片，像蝗蟲，像螞蟻，像潮水。他們穿著各種顏色的衣服，拿著各種兵器，修為從金丹到化神都有。領頭的是個女人，穿著血紅色的袍子，頭髮也是紅的，眼睛也是紅的，紅得像血。血姬。
她走到離陳遠三丈遠的地方，停下來，看著他。看著他的古銅色皮膚，看著他瞳孔裡的十五顆星芒。“金身訣第三層，金剛不壞。三個月，從第一層到第三層，少活了幾十年。你瘋了？”
陳遠看著她。“我沒瘋。我要守那棵樹。”
血姬笑了。“那棵樹，你守不住。那些東西快出來了，比黑淵更強，比我更強，比所有人都強。你一個化神中期，金剛不壞，扛得住幾下？”她伸出手，那隻手紅得像血，指甲是黑色的，像塗了墨。“把那棵樹給我，我替你守。你帶著你的人，走。”
陳遠看著她伸出來的那隻手。“不給。”
血姬的笑容收了。“敬酒不吃吃罰酒。”她一揮手，身後那些人衝上來。幾百個，幾千個，密密麻麻的，像蝗蟲。陳遠一拳打在最前面那個人的劍上，劍碎了，人飛了。又一拳打在第二個人的胸口，胸口塌了，人飛了。他一拳一個，像割麥子。金剛不壞的力量大得驚人，那些元嬰期的修士在他手下走不過一招，化神初期的也撐不了兩三招。
血姬臉色變了。“金身訣第三層，果然厲害。但也就到此為止了。”她從懷裡掏出那面血紅色的旗子，插在地上。“血旗一展，萬靈俱滅。”旗子上的黑色“血”字開始發光，越來越亮。地下傳來轟隆隆的聲音，地面裂開了，從裂縫裡湧出紅色的液體，不是血，是比血更紅的東西，像岩漿，像火焰，像地獄裡的河。
陳遠看著那些液體，沒有退。他蹲下來，雙手插進土裡，把地面掀起一塊巨大的石板，擋在那些液體前面。液體撞在石板上，發出滋滋的聲響，石板被燒穿了，液體繼續往前流。他又掀起一塊石板，又被燒穿。再掀，再燒。他掀了十幾塊石板，液體終於被擋住了，流到別處去了。
血姬看著他，臉色更難看了。“金剛不壞，連我的血河都能擋？你到底練的是什麼功法？”
陳遠說：“不要命的功法。”
血姬沉默了。她看著陳遠，看了很久。然後她拔起旗子，那些液體縮回去了，地面合上了。她轉身走了，那些人也跟著她走了。
陳遠站在雷雲下面，看著他們走遠。他的身上還冒著熱氣，古銅色的皮膚上多了幾道裂紋，是剛才被血河燙出來的。那些裂紋在慢慢癒合，很慢，但確實在癒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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