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眼睛在裂縫中睜了三天三夜，沒有閉，也沒有動。它們就那樣盯著山谷，盯著樹，盯著陳遠，像無數盞永不熄滅的燈。陳遠站在樹下，也盯了它們三天三夜，沒有閤眼。他的古銅色皮膚在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像一尊銅像。蘇荷靠在他旁邊，也沒有閤眼。她的手臂上纏著新繃帶，血己經止住了，但還不能用力。小金蹲在他肩膀上，抱著伴生珠，珠子裡的金色水滴轉得飛快，像在警告什麼。小白趴在她腳邊，耳朵豎著，鼻子一首抽動，聞著空氣裡每一絲陌生的氣味。
第西天夜裡，那些眼睛終於動了。不是眨，是流淚。從每一隻眼睛裡流出一滴黑色的液體，不是血，不是水，是一種比黑暗更黑的東西。那些液體從裂縫中滴落，像下雨一樣，密密麻麻的，落在地上，落在石頭上，落在樹上。落地的瞬間，液體炸開了，化作一團黑霧，黑霧裡走出一個人形的東西。沒有臉，沒有五官，只有人的形狀，渾身漆黑，像影子，但比影子更實在，像用黑暗捏出來的泥人。
第一個落在地上，第二個，第三個……幾百個，幾千個，密密麻麻地站滿了山谷外面的空地。它們沒有動，就站著，像一片黑色的森林。
陳遠看著那些東西，手在抖。不是怕，是怒。他從樹下走出來，走到谷口，站在石堆旁邊，面對著那片黑色的森林。
那些東西動了。最前面那個朝他走過來，一步，兩步，三步。走到他面前，停下來，比他還高一個頭，低頭看著他。它的臉上沒有五官，但陳遠知道它在看他。
他伸出手，抓住那個東西的臉。五根手指陷進它的皮膚裡，像插進泥裡，滑膩膩的，冰涼的。他用力一捏，那張臉碎了，化作黑煙，散了。但那團黑煙沒有消失，飄到旁邊，又重新凝聚成一個人形。殺不死。
他又抓碎一個，又凝聚。再抓碎一個，再凝聚。殺不死，真的殺不死。
那些東西開始往前走了。不是朝他走，是朝樹走。它們繞過他，像水流繞過石頭，從兩邊湧過去。他伸手去抓，抓碎一個，十個繞過去，抓碎十個，一百個繞過去。他擋不住，真的擋不住。
蘇荷衝上來，用那半截斷劍砍在一個東西身上。劍砍進去了，拔不出來了，那個東西抓住劍身，把劍從她手裡奪走了。她又用拳頭打，拳頭陷進它的身體裡，拔不出來了。那個東西抓住她的手，把她往自己身體里拉。小金撲上去，咬住那個東西的胳膊，牙齒陷進去了，拔不出來了。小白也撲上去，咬住它的腿，也陷進去了。吳老六沖上來，用拳頭砸，拳頭陷進去了。厲無傷衝上來，用腳踢，腳陷進去了。
陳遠衝過去，一把抓住那個東西的腦袋，用力一捏，碎了。蘇荷的手拔出來了，小金的牙齒拔出來了，小白的牙齒也拔出來了，吳老六的拳頭拔出來了，厲無傷的腳也拔出來了。但更多的東西涌上來了。
他擋不住了。真的擋不住了。
他跪在地上，大口喘著氣。那些東西從他身邊走過去，走到樹前，把樹圍住了。它們沒有動手，就圍著，像一群狼圍著獵物，在等命令。
樹心的那一點白光在黑暗中亮著，像一顆不肯熄滅的星星。白澤還在，但它也快撐不住了。
陳遠站起來，走到樹前，擋在那些東西前面。他伸出雙手，推開最近的兩個，又推開兩個，又推開兩個。他把那些東西一個一個地推開，推開一條路，走到樹下，背靠著樹幹。
“來。”他說。
那些東西圍上來，伸出手，抓住他的胳膊，抓住他的腿，抓住他的腰，抓住他的脖子。無數隻手，把他整個人裹住了。它們用力拉，想把他從樹前拉開。他的骨頭在響，金剛不壞的身體在呻吟。他咬著牙，撐著，沒有動。
那些東西拉不動他，開始咬。無數張嘴，咬在他的身上，牙齒陷進他的皮膚裡，拔不出來了。他的皮膚太硬了，那些東西的牙齒嵌在他的皮膚上，像釘子釘進鐵板。它們掙不脫，越掙越緊，越緊越深。最後，那些東西的身體開始裂了，從嘴裡裂開，從牙齒開始，一首裂到腳底。它們化作黑煙，散了。
但更多的湧上來，圍住他，咬他。他像一個鐵樁，釘在地上，被無數只螞蟻啃咬。他的皮膚上全是牙齒印，密密麻麻的，像蜂巢。那些牙齒印在流血，血是金色的，像熔化了的金子。
蘇荷衝過來，抱住他。小金跳上他的肩膀，抱住他的頭。小白咬住他的衣角，往後拉。吳老六抱住他的腰，往後拉。厲無傷抱住他的腿，往後拉。他們想把他從樹前拉開。他不能走。他走了，樹就沒了。
他伸手抓住蘇荷的手，抓住小金，抓住小白，抓住吳老六，抓住厲無傷。把他們拉到自己身邊，圍成一圈，背靠著背，面對著那些東西。
“一起。”他說。
蘇荷點點頭。小金吱吱叫。小白汪汪叫。吳老六笑了。厲無傷說：“你欠我五條魚。”
那些東西又湧上來了。它們圍住他們，伸出手，抓住他們，咬他們。他們擠在一起，像一塊石頭，被海水沖刷，被海浪拍打。石頭會碎，但他們不會。
樹心的那一點白光猛地亮了。一道白色的光柱從樹心裡射出來，照在那些東西身上。它們慘叫著，化作黑煙，散了。光柱持續了很久，把整個山谷都照亮了。等光柱散了，那些東西也沒了。裂縫裡的那些眼睛也滅了。山谷裡安靜了。
陳遠靠在樹幹上，大口喘著氣。蘇荷靠在他旁邊，也喘著氣。小金趴在他膝蓋上，小白趴在她腳邊。吳老六躺在地上，厲無傷靠在樹幹上。
樹心的那一點白光還亮著，但比以前暗了。白澤又用了一次自己的力量，本來就沒恢復，現在更弱了。
“前輩，”陳遠輕聲說，“您又救了我們。”
樹心的白光閃了一下，很淡，像一個老人在黑暗中聽到了謝謝，微微笑了一下，然後繼續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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