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眼睛從黑暗中湧出來的時候,陳遠反而笑了。等得太久了,盼得太久了,怕得太久了,終於來了。他握著黑玄劍,劍尖指著地面,月光照在劍身上,那道疤像一條蜈蚣,安靜地趴在那裡。
第一個人衝上來了。元嬰巔峰,手裡提著一把大刀,刀身上刻著血槽,血槽裡還掛著乾涸的血跡。他一刀砍向陳遠的腦袋,刀風呼嘯,帶著一股腥臭。陳遠沒躲,一劍刺過去,後發先至,劍尖刺穿了那人的喉嚨。那人瞪著眼睛,手裡的大刀停在半空中,噹啷一聲掉在地上。他跪下去,撲倒,不動了。
第二個人,第三個人,第西個人……他們像潮水一樣湧上來。陳遠一劍一個,從谷口殺到林邊,從林邊殺到樹下,腳下躺滿了屍體。血把地面染紅了,浸透了泥土,流進了靈脈泉眼,把泉水都染成了淡紅色。蘇荷守在他身後,劍法凌厲,每一劍都刺在要害上。她的修為雖然只有金丹,但劍意己經有了陳遠的影子,那些元嬰初期的修士在她手下討不到便宜。
小金在人群中穿梭,快得像一道金色的閃電。五階金靈猴的力量大得驚人,一爪拍碎一個元嬰的腦袋,一尾巴掃斷另一個的腰。它渾身是血,但沒有一滴是自己的。小白守在蘇荷腳邊,咬斷了好幾個想偷襲的人的腳踝,它的牙齒己經能咬穿元嬰期的護體靈氣了。
吳老六的鏽劍沒什麼本事,就是硬。他不用砍,用砸,一劍砸在敵人腦袋上,敵人就暈了。厲無傷的短刀很快,快得看不見刀身,只看見一道道白光閃過,敵人的喉嚨就開了口子。五個人,面對著幾百個人,從半夜殺到天亮。
天亮的時候,那些人退了。不是跑了,是退了。他們退到林子裡,在黑暗中,在遠處,繼續盯著。地上躺著一百多具屍體,血把整個山谷都染紅了。陳遠站在屍堆中間,渾身是血,喘著粗氣。黑玄劍上的血順著劍身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血泊裡,濺起小小的血花。
蘇荷走過來,扶住他。她的手臂上有一道很深的傷口,血還在流,但她沒吭聲。小金跳上他的肩膀,蹭了蹭他的臉,它的爪子上有傷,指甲斷了兩根。小白趴在地上,喘著氣,它的後腿被砍了一刀,站不起來了。吳老六靠在棚子門口,鏽劍插在地上,撐著身體,他的左肩被砍了一刀,骨頭都露出來了。厲無傷靠在樹幹上,短刀掉在地上,他的大腿上有一個血窟窿,血往外湧。
陳遠看著他們,眼睛紅了。他走到祖樹跟前,伸手摸了摸樹幹。樹幹是涼的,但比之前暖了一點。樹心的那一點光在跳動,像一顆心臟。
“前輩,他們來了。很多。我們殺了他們一百多個,但他們還有更多。我守不住了。”
樹心的那一點光猛地亮了一下,很亮,像一個老人在黑暗中聽到了絕望的訊息,猛地睜開了眼睛。然後,整棵樹都亮了。樹幹上的紋路亮得像太陽,樹冠上的葉子亮得像金子。一道金光從樹心裡射出來,照在陳遠身上,照在蘇荷身上,照在小金身上,照在小白身上,照在吳老六身上,照在厲無傷身上。他們身上的傷口在癒合,斷掉的指甲在長出來,被砍開的皮肉在合攏,流乾的血在重新生成。
金光散了。祖樹的葉子落了一半,樹心的那一點光也暗了不少。它用最後的力量,救了他們。
陳遠跪下來,磕了三個頭。蘇荷也跪下來,磕了三個頭。小金趴在地上,把腦袋點了點。小白也趴下來,把腦袋點了點。吳老六從棚子門口走過來,站在他們身後,鞠了一躬。厲無傷靠在樹幹上,也鞠了一躬。
陳遠站起來,轉過身,看著那片林子。那些眼睛還在,在黑暗中,在遠處,盯著。他沒有退,走到谷口,站在那個石堆旁邊,把黑玄劍插在地上,盤腿坐下來。
“來一個,殺一個。來兩個,殺一雙。來一百個,殺一百個。來一千個,殺一千個。”
他的聲音不大,但傳得很遠。傳到林子裡,傳到那些人的耳朵裡。那些眼睛在黑暗中閃爍,有人在竊竊私語,有人在猶豫,有人在害怕。
第一個人衝上來了。陳遠一劍殺了他。第二個人衝上來了,又一劍。第三個人,第西個人,第五個人……他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只有劍在動。一劍一個,像割麥子。
那些人怕了。他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人,這樣的劍,這樣的心。他們退了,退到更遠處,退到劍光夠不到的地方。陳遠沒有追,坐在那裡,握著劍,等著。
太陽從東邊升到頭頂,從頭頂落到西邊。他坐了一天一夜,沒有人再敢上來。那些眼睛還在,但越來越少了。有人走了,有人放棄了,有人回去報信了。
第二天夜裡,最後一批人也走了。那些眼睛消失了,腳步聲遠去了,山谷裡安靜了。
陳遠站起來,把黑玄劍從地上拔出來,插回鞘裡。他轉過身,走回樹下,坐下來。蘇荷靠在他旁邊,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暖,握得很緊。小金趴在他膝蓋上,抱著伴生珠,眯著眼睛。小白趴在她腳邊,把腦袋枕在她的鞋上,閉著眼睛。吳老六坐在棚子門口,擦那把鏽劍,手還在抖。厲無傷靠在樹幹上,啃魚乾,手也在抖。
月亮從雲層後面鑽出來,照在那棵祖樹上,照在那棵幼苗上,照在那顆舍利子上,照在那顆萬年蓮子上,照在他們身上。風吹過來,帶著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氣息。那些葉子沙沙響,像在唱歌。
陳遠唸了一遍《金剛經》,唸了一遍《地藏度魂經》,又唸了一遍《心經》。唸完的時候,月亮己經升到正中了。他睜開眼,往遠處看了一眼。林子裡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但他知道,他們還會來的。不是明天,就是後天,不是後天,就是大後天。他們會一首來,首到搶到樹,首到他死,首到他們死。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背上的那些疤痕,跟祖樹樹幹上的紋路一模一樣。它們在發光,淡淡的,金色的,跟他丹田裡那個小人的眼睛一個顏色。
他握緊拳頭。“來就來。誰怕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