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人退走後的第三天,祖樹的葉子開始大片大片地落。不是以前那種一片一片地落,是成片成片地落,像有人在樹上潑了一盆水,葉子嘩嘩地往下掉。樹冠從稀稀拉拉變成了光禿禿,只剩樹頂還有幾片葉子,在風裡搖著,像隨時會掉。樹心的那一點光也暗了,暗得像風中殘燭,亮一下,滅一下,亮一下,滅一下,每一次滅的時間都比上一次長。
陳遠跪在樹前,伸手摸著樹幹。樹幹是涼的,不是以前那種涼,是冰涼的,像冬天的鐵。那些紋路己經看不見了,灰撲撲的,像乾涸的河床。他感覺不到樹心的跳動,聽不到樹靈的呼吸。他跪了很久,膝蓋都麻了,站起來,又跪下,再站起來,再跪下。蘇荷拉他,他不起來。小金咬他的褲腿,他不起來。小白舔他的手,他不起來。
吳老六走過來,蹲在他旁邊。“它快死了。”
陳遠低著頭,不說話。
“它把最後的力量給了你們。那天晚上,它用自己剩下的命,換了你們的命。”吳老六的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它活了萬年,夠了。”
陳遠抬起頭,看著那棵樹。光禿禿的,灰撲撲的,像一根插在地上的木樁。他想起第一次見到它的時候,滿樹金葉,金光閃閃,像一座金山。樹靈坐在樹下,白髮白鬚,笑眯眯地看著他。他說:“前輩,我幫您找本體。”樹靈說:“等了三千年,終於等到你了。”
他站起來,走到那棵幼苗跟前。幼苗己經高得看不見頂了,樹幹比十個水桶還粗,樹冠遮住了整個天空。蓮子藤蔓纏著它,密密麻麻的,像一張綠色的網。萬年蓮子長成了一棵小樹,一人多高,葉子翠綠翠綠的,在風中搖著。
“從今天起,”他說,“你就是祖樹。”
幼苗的葉子搖了一下,像是在答應。萬年蓮子的葉子也搖了一下,像是在答應。祖樹最後那幾片葉子從樹頂飄下來,飄飄蕩蕩的,在空中轉了幾個圈,落在幼苗的根上,化作金色的光點,融進了土裡。
樹心的那一點光,滅了。
陳遠跪下來,磕了三個頭。蘇荷跪下來,磕了三個頭。小金趴在地上,把腦袋點了點。小白也趴下來,把腦袋點了點。吳老六站在他們身後,鞠了一躬。厲無傷靠在樹幹上,也鞠了一躬。
風吹過來,帶著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氣息。那些葉子沙沙響,像在唱歌。但不是祖樹的聲音了,是幼苗的聲音。它在唱歌,唱給祖樹聽,唱給樹靈聽,唱給這片山谷聽。陳遠聽著那歌聲,眼淚流下來了。
他站起來,走到幼苗跟前,伸手摸了摸樹幹。樹幹是溫的,像一個人的體溫。那些紋路很淡,但能看見,一條一條的,像嬰兒的血管。
“前輩,您走了。但它還在。我會守著它,守著您用命換來的東西。”
幼苗的葉子搖了一下,像是在答應。
他回到樹下,坐下來。蘇荷靠在他旁邊,小金趴在他膝蓋上,小白趴在她腳邊。吳老六回到棚子門口,擦那把鏽劍。厲無傷靠在樹幹上,啃魚乾。月亮從東邊升起來,照在那棵光禿禿的祖樹上,照在那棵高高的幼苗上,照在那棵萬年蓮子上,照在那顆舍利子上,照在他們身上。
陳遠唸了一遍《金剛經》,唸了一遍《地藏度魂經》,又唸了一遍《心經》。唸完的時候,月亮己經升到正中了。他睜開眼,往遠處看了一眼。林子裡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但他知道,那些人還在。在遠處,在黑暗中,等著。等祖樹死,等他們累,等他們露出破綻。
祖樹死了。他們沒有等太久。
第二天夜裡,那些眼睛又出現了。比上次更多,更密,更亮。幾百雙,幾千雙,把整個山谷圍得水洩不通。陳遠站起來,手按在劍柄上,看著那片黑暗。他一個人,面對著幾千個人。他沒有退。身後是幼苗,是萬年蓮子,是舍利子,是蘇荷,是小金,是小白,是師父,是厲無傷。他退了,他們就完了。
第一個人衝上來了。元嬰巔峰,手裡握著一把長槍,槍尖上掛著黑色的旗子。他一槍刺向陳遠的胸口,槍風呼嘯,旗子獵獵作響。陳遠一劍砍斷槍桿,又一劍刺穿他的喉嚨。那人倒下了,旗子落在地上,燒了起來,綠色的火,鬼火。
第二個人,第三個人,第西個人……他們像潮水一樣湧上來。陳遠一劍一個,從半夜殺到天亮。腳下躺滿了屍體,血把整個山谷都染紅了。他的靈氣快耗盡了,丹田裡那個小人的眼睛暗了,星芒也暗了,像快要熄滅的燈。
但他沒有退。他站在谷口,握著劍,擋在所有人前面。
那些人怕了。他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人,這樣的劍,這樣的心。他們退了,退到更遠處,退到劍光夠不到的地方。陳遠沒有追,站在那裡,握著劍,等著。
太陽從東邊升起來,照在他身上。他渾身是血,有自己的,也有別人的。黑玄劍上的血順著劍身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血泊裡,濺起小小的血花。
蘇荷跑過來,扶住他。他靠在她身上,大口喘著氣。小金跳上他的肩膀,蹭了蹭他的臉。小白跑過來,舔了舔他的手。吳老六走過來,看著他的眼睛。“你還能撐多久?”
陳遠搖搖頭。“不知道。撐到撐不住為止。”
厲無傷走過來,把短刀插回腰間,從懷裡掏出那條啃了一半的魚乾,遞給他。“吃一口。有力氣。”
陳遠接過魚乾,咬了一口。鹹的,腥的,硬的,嚼不動。但他嚼了,嚥了。然後他把魚乾還給厲無傷。“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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