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眼睛在黑暗中盯了三天三夜，沒有進來，也沒有走。陳遠站在谷口，握著劍，三天沒閤眼。他的靈氣恢復了一些，丹田裡那個小人的眼睛又亮了一點，星芒也開始轉動了，但很慢，像生鏽的風車。他不敢坐下，怕一坐下就站不起來了。蘇荷站在他旁邊，也沒閤眼。她的手臂上纏著繃帶，繃帶被血浸透了，紅得發黑。小金蹲在他肩膀上，眼睛盯著那片林子，瞳孔裡的紅光一明一暗，像兩盞訊號燈。小白趴在她腳邊，後腿上的傷還沒好，站不起來，但它一首抬著頭，看著那片林子。
吳老六從棚子裡出來，手裡端著兩碗粥。粥是熱的，冒著白氣。他把一碗遞給陳遠，一碗遞給蘇荷。“喝點。不喝沒力氣。”陳遠接過粥，一口氣喝完，燙得嘴裡起了泡，但他沒吐出來。蘇荷也喝完，把碗還給吳老六。
“師父，”陳遠說，“您走吧。”
吳老六愣了一下。“走哪兒去？”
“回仙府。這兒太危險了。”
吳老六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笑了。“你師父我，活了兩百多年，該看的看了，該吃的吃了，該喝的喝了。夠了。死在這兒，不虧。”
陳遠看著他，看著他那張皺巴巴的臉，看著他那頭花白的頭髮，看著他那雙渾濁但清亮的眼睛。他想說什麼，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說不出來。他跪下，磕了一個頭。吳老六把他扶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別廢話。活著出去，比磕頭強。”
厲無傷從樹幹上滑下來，走到陳遠面前，把短刀遞給他。“這把刀，跟了我半輩子。沒什麼本事，就是快。你拿著，比我拿著有用。”
陳遠搖搖頭。“你自己用。”
厲無傷把刀塞進他手裡。“我留著也沒用了。腿廢了，跑不動了。你不一樣，你還能打。”他指了指自己的大腿，那個血窟窿還在往外滲血，走路一瘸一拐的。“我留在這兒，幫你守著樹。你出去，找人。”
“找誰？”
“找那些跟冥殿有仇的人，找那些怕樹死了自己也活不成的人，找那些還沒被貪婪矇住眼睛的人。北荒很大，不只是冥殿。有人的地方，就有恩怨。有恩怨的地方，就有朋友。”
陳遠看著厲無傷，看著他花白的頭髮，看著他蒼老的臉，看著他手裡那條啃了一半的魚乾。他把短刀插回腰間。“等我回來。”
厲無傷笑了。“嗯，等你回來。”
陳遠轉過身，看著蘇荷。“我出去一趟。你留下來，守著樹。”蘇荷想說什麼，但看著他的眼睛，沒說出來。她點點頭。“早點回來。”
小金從樹上跳下來，落在他肩膀上，吱吱叫了兩聲。小白從地上爬起來，一瘸一拐地跑到他腳邊，舔了舔他的手。他摸摸小金的腦袋，又摸摸小白的背。“你們留下來，守著她們。”小金不樂意，吱吱叫了幾聲，但看著他的眼睛，不叫了。它從他肩膀上跳下來，跑到蘇荷腳邊，蹲下來，看著陳遠，眼睛溼漉漉的。小白也跑過去，趴在她腳邊，仰著頭看他。
陳遠轉身，走進林子裡。月亮從雲層後面鑽出來，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他走得很急，每一步都踏得很實。北荒很大，他要去的地方很多。他得快點，再快點。在那些人攻進來之前，在他找到幫手之前，在一切都還來得及之前。
他走了三天三夜，走出了十萬大山。北荒的天還是那麼低，雲還是那麼灰，風還是那麼幹。他站在山腳下，看著那片一望無際的荒原，深吸一口氣。
第一個地方，叫天狼城。北荒最大的城池，城主叫狼千歲，化神中期，跟白無垢一樣的修為。他跟冥殿有仇，冥殿殺了他三個兒子，他恨冥殿入骨。陳遠走進天狼城，城很大，比他見過的任何城都大。街道很寬，兩邊的店鋪很高，人來人往，熱鬧非凡。他找到了城主的府邸，門口站著兩個守衛，元嬰巔峰。他走到門口，被攔住了。
“幹什麼的？”
陳遠把冥殿殿主的令牌拿出來。守衛看著那塊令牌，臉色變了。“你……你是冥殿的人？”
陳遠搖搖頭。“我不是冥殿的人。我是殺冥殿殿主的人。”
守衛愣了好久，然後跑進去通報。沒一會兒，一個老人從裡面走出來了。他穿著一身白色的袍子，頭髮也是白的，臉也是白的，只有眼睛是黑的，黑得像墨。狼千歲。化神中期。他看著陳遠，看著他的眼睛，看著他瞳孔裡的九顆星芒。“化神初期，殺了化神巔峰的冥殿殿主？你是第一個。”
陳遠把令牌遞給他。“這是冥殿殿主的令牌。北荒的人都知道這塊令牌。有它，就是殿主。我把它給你。你替我守樹。”
狼千歲接過令牌，翻來覆去地看了看，然後笑了。“化神初期，把冥殿殿主的令牌送給別人。你是第一個。”他把令牌收進懷裡。“樹在哪兒？”
陳遠說：“十萬大山。”
狼千歲點點頭。“我幫你守。”
陳遠跪下，磕了一個頭。狼千歲把他扶起來。“別謝我。我不是幫你，是幫自己。冥殿欠我三條命，你替我要回來了。我欠你一個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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