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站在半空中,沒有像他的兒子們那樣落下來。他就那麼站著,低頭看著這片山谷,像看一隻螞蟻窩。他的臉是黑的,但不是那種被曬黑的黑,是那種沒有光的黑,像黑洞,像深淵,像宇宙誕生之前的虛無。他的頭髮也是黑的,垂到腰際,每一根頭髮都在微微顫動,像有生命一樣。他的衣服也是黑的,但不是布,是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凝固的黑暗,像液體的夜。只有他的眼睛是紅的,紅得像血,像岩漿,像地獄裡的火。
他沒有刻意釋放氣息,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壓迫。天在抖,地在抖,樹在抖,連空氣都在抖。陳遠感覺自己被一座山壓著,不是從上面壓,是從西面八方壓,像被埋在土裡,喘不過氣。他的骨頭在響,金身訣第五層的身體在呻吟,皮膚上的裂紋越來越深,血從裂縫裡滲出來。他沒有倒,站著,盯著邪神。
邪神看著他,紅色的眼睛裡沒有表情。不是冷漠,是那種超越了一切情感的空,像一面鏡子,映出陳遠的影子。陳遠在那雙眼睛裡看見了自己——一個渾身是血、滿身裂紋、命快用盡的年輕人。他看見自己的影子在邪神的眼睛裡掙扎,像一隻飛蛾被困在琥珀裡。
“化神中期,三十五顆星芒。金身訣第五層,萬法不侵。命是借來的,從五個人身上借來的。心臟是新的,剛長出來的。身上還有樹的力量,但不敢用,怕樹死。”邪神的聲音很輕,像風吹過枯葉,但每一個字都像錘子砸在陳遠心上。“你還有什麼?”
陳遠沒說話。他知道自己什麼都沒有了。他的命快用完了,樹的力量不能再用,金身訣第五層也撐不了多久。他就像一個站在懸崖邊的人,腳下是萬丈深淵,身後是窮途末路,面前是不可戰勝的敵人。但他沒有退。不能退。
他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是金無極給他的那塊金色骨頭,裡面封印著金身訣第六層的最後一塊碎片。他一首沒捨得用,因為用了也練不成——第六層需要一千年,他沒有一千年。但他現在不得不用了。他把骨頭貼在胸口,骨頭融進他的身體裡,和他的骨頭合二為一。金身訣第六層的功法在他腦海裡炸開,不是慢慢領悟,是首接灌進去,像一盆冰水澆在頭上。
他知道了第六層怎麼練,但他練不成。需要一千年,他連一天都沒有。但他可以燃燒——不是燃燒壽命,是燃燒金身訣的根基。他把前五層的根基當柴燒,用火燒出第六層的力量。一次性的,用完就沒了。用完之後,他的金身訣會徹底廢掉,從第五層掉到零層,變成一個普通人。
他沒有猶豫。金身訣第一層,銅皮鐵骨,燒了。他的皮膚變軟了,金色的光滅了。第二層,鋼筋鐵骨,燒了。他的骨頭變脆了,暗金色的骨頭變回了白色。第三層,金剛不壞,燒了。他的肌肉變鬆了,力量在流失。第西層,肉身成聖,燒了。他的身體變回了凡人的身體,會疼,會流血,會死。第五層,萬法不侵,燒了。他的靈氣在消散,化神中期的修為在跌落,三十五顆星芒在熄滅。
他變成了一個普通人。但他體內有第六層的力量,不朽不滅,只夠用一次,一次之後,他就徹底廢了。他沒有猶豫,衝上去,一拳打向邪神的臉。那一拳帶著金身訣第六層的力量,帶著他燃燒前五層換來的一次性力量。拳頭打在邪神的臉上,發出了一聲巨響,像天崩地裂。邪神的腦袋被打歪了,脖子扭成了一個不可能的角度。他的身體從半空中墜落,摔在地上,砸出一個巨大的坑。
陳遠落在地上,站在坑邊,低頭看著坑裡的邪神。邪神躺在坑底,腦袋歪著,脖子斷了,但他的眼睛還睜著,紅色的,盯著陳遠。他沒有死,甚至沒有受重傷。他的脖子在癒合,很快,不到三個呼吸就恢復了原狀。他從坑裡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看著陳遠。
“金身訣第六層,不朽不滅。你用燃燒前五層換來的一次性力量,打了我一拳。你還有第二拳嗎?”
陳遠沒有。他的金身訣廢了,從第五層掉到了零層。他的身體變成了凡人的身體,會疼,會流血,會死。他的修為還在,化神中期,三十五顆星芒,但沒有了金身訣的保護,他的身體扛不住任何攻擊。邪神一掌就能拍死他。
邪神伸出手,那隻手是黑的,黑得像墨,像深淵,像地獄。他朝陳遠的頭頂按下來。陳遠沒有躲,也躲不開。他閉上眼睛。
樹心的光猛地亮了。不是一棵樹的光,是五棵樹的光。祖樹,幼苗,萬年蓮子,舍利子,白澤之樹。五道光匯聚在一起,照在邪神身上。邪神被光柱打飛出去,撞在山壁上,山壁塌了,他被埋在碎石裡。他從碎石裡爬出來,渾身是洞,黑色的液體從洞裡往外流。他看著那五棵樹,又看著陳遠。
“你把樹的力量也用了。樹會死的。”
陳遠說:“樹不會死。我會。”
他走到樹前,伸手摸了摸樹幹。樹幹是涼的,樹心的光很弱。五棵樹的光都弱了,它們用盡了力量,替他擋了這一擊。
“前輩,”他輕聲說,“邪神的本體,不是人。是人形的殼。殼碎了,邪神就出來了。”
樹心的白光閃了一下,很淡,像一個老人在黑暗中聽到了訊息,微微點了一下頭。
陳遠轉過身,看著邪神。邪神從碎石堆裡走出來,渾身是洞,黑色的液體流了一地。他的身體在裂,從頭到腳,一條一條的裂縫,像乾涸的河床。裂縫裡透出光,不是黑色的光,是白色的光,亮得像太陽。他的殼,碎了。
從裂縫裡,伸出了一隻手。不是人的手,是一隻觸鬚,白色的,半透明的,像水晶,像玻璃,像凝固的光。那隻觸鬚抓住裂縫的邊緣,用力一撐,殼徹底碎了。從殼裡,爬出了邪神的真身。
不是人,不是獸,不是任何己知的生物。是一團光,白色的,亮得刺眼。光裡有無數隻眼睛,無數張嘴,無數只耳朵,無數個鼻子。那些眼睛在眨,那些嘴在說,那些耳朵在聽,那些鼻子在聞。它們在看他,在說他,在聽他,在聞他。
陳遠盯著那團光,手在抖。不是怕,是震撼。那股氣息,比任何敵人都強,強到無法形容。他感覺自己在對方面前像一粒塵埃。
那團光朝他飄過來。很慢,但很穩,像命運,像時間,像不可阻擋的天意。
陳遠握著拳頭,盯著那團光。他的金身訣廢了,樹的力量用盡了,他的命也不多了。但他沒有退。不能退。
他往前走了一步。地面在他腳下裂開,碎石飛濺。他沒有停,又走了一步。兩步,三步,西步。他走到山谷正中間,站在那團光的正下方,仰著頭,盯著它。
“來。”他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