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眼睛從裂縫裡擠出來的時候,整個天地都變了顏色。不是變黑,不是變白,是變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混沌,像世界剛被造出來時候的樣子,一切都混在一起,沒有上下左右,沒有前後遠近。陳遠站在海邊,感覺自己的身體在飄,不是要飛起來,是重力消失了,腳下的沙子不再託著他,海水不再拍打岸邊,連風都停了。
他低下頭,看見自己的腳還踩在沙灘上,但沙灘不再是沙灘,變成了一片灰濛濛的東西,像霧,像灰,像燒完的紙錢留下的餘燼。蘇荷站在他旁邊,臉色蒼白,但她的手還握著他的,很緊,很涼。小金蹲在他肩膀上,渾身的毛豎著,眼睛盯著那隻眼睛,一動不動。小白趴在她腳邊,把腦袋埋進爪子裡,渾身發抖。
那隻眼睛太大了,大得看不到邊際。它不像人的眼睛,沒有眼白,沒有瞳孔,只有一片混沌,像一鍋煮爛的粥,所有的顏色攪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哪個。它在緩慢地轉動,每轉動一分,天地就變一個顏色。有時候變紅,像血;有時候變黑,像墨;有時候變白,像雪;有時候變透明,像什麼都沒有。
陳遠盯著那隻眼睛,感覺自己的意識在往外飄。不是他想飄,是那隻眼睛在吸,像黑洞,像漩渦,像要把整個世界都吸進去。他咬了一下舌尖,疼,清醒了。不能看它的中心,看邊緣。他移開目光,盯著眼睛邊緣那條裂縫。裂縫的邊緣是黑色的,像燒焦的傷口,還在往外滲東西,不是血,是一種黑色的液體,像油,像墨,像融化的瀝青。
那些黑色液體從裂縫裡滴下來,落在地上,炸開,化作人形的東西,沒有臉,沒有五官,只有人的形狀。跟十年前那些東西一模一樣,但更大,更黑,更實在。它們從西面八方湧過來,像潮水,像蝗蟲,像螞蟻。
陳遠鬆開蘇荷的手,往前走了一步。他的腳踩在那些灰濛濛的地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像錘子砸在鐵砧上。他走到最前面那個東西面前,伸出手,抓住它的臉。五根手指陷進它的皮膚裡,像插進泥裡。他用力一捏,那張臉碎了,化作黑煙。黑煙飄到旁邊,重新凝聚成人形。還是殺不死,跟十年前一樣。但他不在乎,一拳打碎一個,又一拳打碎一個。他像一個鐵匠,在打鐵,每一拳都砸碎一個,但砸碎一個,又來十個,砸碎十個,又來一百個。他砸不完。
那些東西繞過他,朝蘇荷湧過去。他轉身,衝回去,擋在蘇荷前面,伸出雙臂,把那些東西推開。他的手臂像兩根鐵柱子,推過去,那些東西被推得往後退,倒了一片,但更多的湧上來。他推不動了,太多了。
蘇荷拔出那把貝殼做的刀,砍在一個東西身上。刀碎了,那個東西抓住了她的手,往自己身體里拉。她的手臂陷進去了,像被泥潭吞沒。小金撲上去,咬住那個東西的胳膊,牙齒陷進去了。小白撲上去,咬住它的腿,也陷進去了。吳老六和厲無傷不在,他們在山谷,在樹旁邊。只有他們三個人在這裡,面對著一隻比天還大的眼睛,和無數殺不死的東西。
陳遠抓住那個東西的腦袋,用力一捏,碎了。蘇荷的手拔出來了,小金的牙齒拔出來了,小白的牙齒也拔出來了。但更多的湧上來,圍住他們,像一堵牆,像一座山,像一個牢籠。
那隻眼睛轉了一下,混沌的顏色變成了深紅色,像血。從眼睛裡射出一道紅光,照在那堵人牆上。那些人牆裂開了,讓出一條路,從路中間走出一個人。不是影子,不是黑霧,是真人,穿著一身血紅色的袍子,頭髮也是紅的,眼睛也是紅的,紅得像血。血姬。她走到陳遠面前,低頭看著他,笑了。“金身訣第西層,肉身成聖。十年,少活了五百年。值得嗎?”
陳遠看著她。“值得。”
血姬的笑容收了。“那棵樹,你守不住。那隻眼睛,是上古邪神的眼睛。它快完全睜開了。等它完全睜開,這個世界就完了。你那棵樹,是封印的鑰匙。只有毀了它,才能重新封印邪神。”她伸出手,“把那棵樹給我,我替你毀。你帶著你的人,走。”
陳遠看著她伸出來的那隻手。“不給。”
血姬的臉色變了。“你瘋了?那棵樹不毀,邪神出來,所有人都得死!”
陳遠說:“那棵樹,是我的。誰都不能動。”
血姬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她笑了,笑得很冷。“有骨氣。那你就等著,等邪神完全睜開眼,等它毀了這個世界,等所有人都死了,你就知道,你那棵樹,不值。”
她轉身走了,走進那些人牆裡。人牆合攏了,把她吞沒了。那隻眼睛又轉了一下,深紅色變成了深黑色,像墨。從眼睛裡射出一道黑光,照在那些人牆上。那些人牆開始融化,化作黑色的液體,流回裂縫裡。裂縫合上了,眼睛也縮回去了。天地恢復了原來的顏色,海還是海,天還是天,沙灘還是沙灘。
陳遠半跪在地上,大口喘著氣。蘇荷靠在他旁邊,也喘著氣。小金趴在他懷裡,小白趴在她腳邊。他們渾身是傷,血把沙子都染紅了。
他站起來,看著那道裂縫。裂縫還在,但比以前小了一些。那隻眼睛縮回去了,但還會再出來的。下次出來的時候,它會更接近完全睜開。血姬說得對,那棵樹是鑰匙。毀了它,才能重新封印邪神。但那是最後的手段。不到萬不得己,不能毀。他得找到另一種辦法,在不毀樹的前提下,重新封印邪神。
他轉身,牽著蘇荷的手,往南走。得回去,回到山谷,回到樹旁邊。十年了,該回去了。
走了七七西十九天,回到了十萬大山。山谷還在,樹還在,人還在。但那些裂縫更大了,從裡面透出的光更亮了。吳老六坐在棚子門口,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更深了,背更駝了。他看見陳遠,笑了。“回來了?魚給你留著。”
厲無傷靠在樹幹上,空著手,看著他。“你欠我五條魚。”陳遠笑了。“回來還你。”
他走到樹前,伸手摸了摸樹幹。樹幹是溫的,像一個人的體溫。樹心的那一點白光跳了一下,像一顆心臟。“前輩,我回來了。第西層,成了。”
樹心的白光閃了一下,很亮,像一個老人在黑暗中聽到了好訊息,笑了。然後它暗了,但沒滅,比以前更亮了。像一盞燈,被人加了油,又能撐一陣了。
他轉過身,看著那些裂縫。那隻眼睛還會再出來的。下次出來的時候,它會更接近完全睜開。他得在它完全睜開之前,找到重新封印它的辦法。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背上的那些疤痕在發光,白色的,像星星。
遠處的天空,那些裂縫又裂開了。更大,更深,更黑。從那些裂縫裡,那隻眼睛又擠出來了。比上次更大,更近,更亮。它盯著這片山谷,盯著這棵樹,盯著他們。
陳遠握著拳頭,盯著那隻眼睛。
這次,它不會縮回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