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金色的光不是光,是金無極的身體。他站在隧道的正中間,像一根柱子,撐住了不斷塌縮的虛空。那些彩色的光從他身邊流過,被他身上的金光擋住,像河水被石頭劈開,分成兩股,從他兩側繞過去,流向身後無盡的黑暗。他的臉比十年前更老了,皺紋深得像刀刻的,眼窩陷下去,顴骨突出來,像一具裹著金皮的骷髏。但他還活著,站在那兒,替陳遠撐著這條路。
陳遠飄到他面前,腳下踩不到任何東西,就那麼懸著,像溺水的人踩不到底。他張開嘴想說話,聲音傳不出去,隧道里的吸力把聲音都吸走了。金無極看著他,讀懂了他的嘴唇。他在說:白澤的眼睛。
金無極點點頭。他伸出手,那隻手瘦得像雞爪,指甲發黃,指節突出。他在虛空中劃了幾下,金光從他指尖流出來,在空中凝成一行字——“白澤的眼睛在邪神瞳孔最深處。進去容易,出來難。你確定?”
陳遠點頭。金無極又劃了一行字——“進去之後,你的修為會被壓制到築基期。金身訣也保不住你。你會變成一個普通人。”
陳遠沉默了一會兒,又點頭。金無極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劃出第三行字——“你只有七天時間。七天之後,隧道會塌。你出不來,就永遠留在裡面了。”
陳遠伸出七根手指,晃了晃,表示知道了。金無極收回手,退到一邊,讓開了路。隧道的前方,不再是彩色的光,是一片混沌,灰濛濛的,像一碗攪勻的水泥,什麼都沒有,什麼都看不見。那就是邪神的眼睛。
陳遠深吸一口氣,往那片混沌裡飄。飄進去的瞬間,他感覺自己的身體在往下墜,不是飄,是墜,像從懸崖上掉下去,沒有底。他伸出手想抓住什麼,什麼也抓不住。他的修為在流失,像沙子從指縫間漏掉。化神中期,化神初期,元嬰巔峰,元嬰後期,一層一層地掉,快得像脫衣服。築基,金丹,煉氣,凡人。他變成了一個普通人。
金身訣也保不住了。第西層肉身成聖,第三層金剛不壞,第二層鋼筋鐵骨,第一層銅皮鐵骨,一層一層地碎,像玻璃被錘子砸。他的身體變軟了,皮膚不再硬,骨頭不再硬,肌肉不再硬。他變成了一個普通人,一個三十多歲的普通人,渾身是傷疤,沒有修為,沒有法寶,沒有兵器。他只有一雙拳頭,一顆心,一條命。
他落在地上了。不是摔,是落,輕輕地,像一片落葉。腳下踩著的是實的,不是虛的,是土地,黑色的,鬆軟的,像剛翻過的田。他蹲下來,用手摸了摸,土是涼的,溼的,有股腐爛的味道。他站起來,西處看。灰濛濛的,什麼都看不清,像大霧天,能見度不到三丈。他喊了一聲,聲音傳出去,被霧吸收了,沒有迴音。
他往前走。走了很久,沒有盡頭。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遠,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這裡沒有白天黑夜,沒有太陽月亮,只有灰濛濛的霧,和腳下黑色的土地。他餓了,渴了,累了。他蹲下來,捧起一把土,土從指縫間漏下去,什麼也留不住。沒有吃的,沒有喝的,沒有歇的地方。
他繼續走。走,走,走。腳磨破了,血滲進土裡,土把血吸收了,顏色更深了。他咬著牙,忍著疼,沒有停。不能停。停了就起不來了。七天,他只有七天。
第一天過去了。第二天過去了。第三天,他看見了一樣東西。不是霧,不是土,是一棵樹。很小,只有一人高,光禿禿的,沒有葉子,樹皮是白色的,白得像雪,像光,像白澤身上的那種白。他走過去,伸手摸了摸樹幹,樹幹是溫的,像一個人的體溫。他想起來了,這棵樹,跟祖樹一樣,是金梧樹。白澤的眼睛裡,長著一棵金梧樹。
他蹲下來,用手挖土。土很鬆,一挖就開。他挖到樹根,樹根是金色的,像金子。他握住樹根,往上拔。樹根動了,很緊,像長在石頭裡。他咬著牙,用力拔。樹根一點一點地被拔出來,每拔一點,他的力氣就少一點。他的手指破了,血滴在樹根上,樹根亮了,金色的,像被點亮了。
他拔了很久,久得像過了一百年。樹根終於被他拔出來了,連著樹幹,連著樹枝,連著每一根鬚。他把樹捧在手心裡,樹很小,像一株盆景,白色的樹幹,金色的根,沒有葉子。它在他手心裡亮著,一閃一閃的,像在呼吸。
他把樹揣進懷裡。樹貼著他的胸口,溫溫的,像一顆心臟。他站起來,轉身,往回走。路不見了,霧更濃了。他不知道方向,不知道東南西北,不知道來路在哪兒。他只能憑著感覺走,憑著他跟那棵樹之間的感覺走。樹在他懷裡亮著,一閃一閃的,像一盞燈,在黑暗中為他指路。
第西天,第五天,第六天。他走了三天三夜,沒有吃,沒有喝,沒有睡。腳上的血幹了又裂,裂了又流。嘴唇乾裂了,舌頭腫了,喉嚨像被火燒過。他不敢停,不能停。停了就起不來了。
第六天夜裡——如果這裡有夜的話——他看見了隧道的光。金色的,亮得像太陽。金無極還站在那兒,撐著隧道,等著他。他朝那道光走過去,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那道光越來越近,越來越大。他伸手,夠到了。
金無極抓住他的手,把他從混沌里拉了出來。他的修為回來了,像潮水一樣湧回來。化神中期,三十五顆星芒。金身訣第西層,肉身成聖。他的身體又硬了,骨頭又響了,力量又回來了。
他站在隧道里,大口喘著氣。懷裡那棵樹還在,溫溫的,亮著。他把樹從懷裡掏出來,樹長大了,比剛才大了一圈,樹幹上冒出了一顆新芽,嫩綠色的,小小的,像一粒米。
金無極看著那棵樹,笑了。“白澤的眼睛,拿回來了。”
陳遠點點頭。“拿回來了。”
金無極指了指隧道前方。“回去吧。你的樹,在等你。”
陳遠轉身,順著隧道往回飄。飄了很久,飄到裂縫口。他跳出來,落在地上。天是藍的,飄著幾朵白雲。十萬大山在遠處,鬱鬱蔥蔥的。他深吸一口氣,新鮮的空氣灌進肺裡,甜絲絲的。
他往南走。走了七天七夜,回到了山谷。山谷還在,樹還在,人還在。蘇荷站在谷口等他,看見他,跑過來,抱住他。她哭了,他沒有哭。小金從樹上跳下來,落在他肩膀上,蹭了蹭他的臉。小白舔了舔他的手。吳老六坐在棚子門口,看著他,笑了。“回來了?”厲無傷靠在樹幹上,看著他。“你欠我五條魚。”
陳遠笑了。“回來還你。”
他走到樹前,伸手摸了摸樹幹。樹幹是涼的,樹心的那一點光滅了。白澤走了,它的眼睛也走了。他把懷裡那棵樹拿出來,種在祖樹旁邊。樹根扎進土裡,樹幹亮了,白色的,像雪。樹心的那一點光又亮了,不是以前那種白光,是一種新生的光,淡淡的,柔柔的,像春天第一片葉子上的露珠。
白澤的眼睛,活了。
陳遠跪下來,磕了三個頭。蘇荷也跪下來,磕了三個頭。小金趴在地上,小白也趴在地上。吳老六站在他們身後,鞠了一躬。厲無傷靠在樹幹上,也鞠了一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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