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嬰兒從裂縫裡走出來的時候，陳遠感覺自己的心臟被人輕輕捏了一下。不是疼，是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悸動，像看見剛出生的孩子，像聽見第一聲啼哭，像春天第一片葉子展開。嬰兒太可愛了，白白胖胖的，小臉圓嘟嘟的，眼睛大大的，金色的，亮得像兩顆星星。它含著手指，嘴角掛著口水，光著身子，小腳丫在空中蹬來蹬去。它看著陳遠，笑了，笑得露出了兩顆小米牙。
但陳遠沒有笑。他感覺到了那股氣息——跟邪神一模一樣，甚至更強。不是那種壓倒一切的強，是那種潤物無聲的強，像春雨，像微風，像時間。它不需要用力，它本身就是力量。它站在那裡，萬物就要向它低頭。
嬰兒從半空中落下來，沒有用臺階，是飄下來的，像一片羽毛，像一朵雲，像一個夢。它落在谷口的廢墟上，小腳丫踩在碎石上，碎石沒有碎，反而癒合了，變成了一塊完整的石板。它蹲下來，用手指在石板上畫了幾個字——“進來者，死”。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孩的塗鴉，但每一個字都透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威壓。它看著那幾個字，笑了，笑得很開心，拍著小手，口水都甩出來了。
“進來者，死？”它唸了一遍，聲音奶聲奶氣的，像含著糖。“好玩。”它站起來，繞過石板，走進谷里。它走得很不穩，搖搖晃晃的，像剛學會走路的孩子，隨時會摔倒。但它每一步都踩在了一個看不見的節拍上，每一步都讓大地顫抖了一下。它走到離陳遠三丈遠的地方，停下來，仰著頭看他。它太小了，只到他的膝蓋。它仰著脖子，脖子都仰酸了，乾脆飄起來，飄到跟他一樣高，看著他。
“化神中期，三十五顆星芒。金身訣廢了，身體是普通人的身體。命是借來的，從五個人身上借來的。心臟是新的，剛長出來的。息壤在你懷裡，封印著我的前身。”它每說一句，就往陳遠的方向飄一點，幾句話說完，離他只剩一臂之遙。“你拿什麼殺我？”
陳遠沒說話。他知道自己殺不了它。它的前身被息壤封印了，但它不是前身，它是新生。息壤封印的是舊的邪神，不是新的。新的邪神從舊的屍體裡爬出來，像蟬蛻殼，像蛇蛻皮，像鳳凰涅槃。它更強，更純，更不可戰勝。
但他沒有退。不能退。
他伸出手，想去抓那個嬰兒。嬰兒沒有躲，讓他抓住了。他的手握住了嬰兒的胳膊，嬰兒的胳膊軟軟的，嫩嫩的，像剛出爐的麵包。他用力捏，捏不動。嬰兒的皮膚太滑了，他的手指滑開了。他又捏，又滑開。再捏，再滑開。嬰兒看著他，笑了。“你抓不住我。我是新的，你是舊的。舊的東西，抓不住新的。”
嬰兒一揮手，陳遠飛了出去，摔在地上，渾身疼。他爬起來，又衝上去，又被打飛。再衝，再飛。他的身體是普通人的身體，沒有金身訣的保護，每一次摔打都讓他骨頭斷了幾根。他爬不起來了。
蘇荷衝上去，被嬰兒一指頭彈飛。小金衝上去，被嬰兒一口氣吹飛。小白衝上去，被嬰兒一瞪眼瞪飛。吳老六沖上去，被嬰兒一揮手扇飛。厲無傷衝上去，被嬰兒一跺腳震飛。五個人，躺在五個方向，都爬不起來了。
嬰兒飄到陳遠面前，低頭看著他。“你守不住這棵樹了。讓開。”
陳遠說：“不讓。”
嬰兒歪著頭看他，金色的眼睛裡沒有惡意，只有好奇。“你為什麼不讓？樹死了，你可以活。你還有幾十年命，可以跟你的朋友一起活。活夠了再死。”
陳遠說：“樹死了，我就不是我了。”
嬰兒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它笑了。“有意思。那我就殺了你，再殺樹。”它舉起小手，對準陳遠的腦袋。
陳遠閉上眼睛。
息壤從他懷裡飛了出來。不是他掏出來的，是它自己飛出來的。它飛到他頭頂，懸在半空中，發著光，灰色的，像霧，像煙，像夢。光照在嬰兒身上，嬰兒不動了。它的身體在凝固，從腳開始，變成灰色，像石頭，像雕像，像化石。它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又抬起頭看著息壤。
“息壤……你還在……”它的聲音不再是奶聲奶氣的，是蒼老的，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
息壤沒理它，繼續發光。灰色從嬰兒的腳蔓延到小腿，從小腿蔓延到大腿，從大腿蔓延到腰。嬰兒掙扎著，想動，動不了。它看著陳遠，金色的眼睛裡第一次有了恐懼。“你……你做了什麼？”
陳遠說：“不是我做的。是息壤。它有自己的意志。”
嬰兒看著息壤，眼睛裡全是恨意。“你封印了我前身，還要封印我？你到底是誰？”
息壤發光了，不是灰色的光，是金色的光，亮得像太陽。光照在嬰兒身上，灰色蔓延得更快了，到了胸口，到了脖子，到了下巴。嬰兒的嘴還在動，還在說話。“我不會死……我會再回來的……一萬年，十萬年，一百萬年……我會再回來的……”
灰色封住了它的嘴，封住了它的鼻子，封住了它的眼睛。它變成了一尊灰色的雕像，從空中掉下來，摔在地上，碎了。碎成無數塊，灰色的粉末，風一吹就散了。
山谷裡安靜了。陳遠躺在地上，大口喘著氣。息壤從他頭頂落下來，落在他手心裡，灰撲撲的，上面有一層薄薄的霧氣。霧氣裡有兩個光點，一個白色的，一個金色的。白色的是邪神的前身，金色的是邪神的新生。它們都被封印在息壤裡，再也出不來了。
蘇荷爬過來，趴在他旁邊。小金爬過來，趴在他懷裡。小白爬過來，趴在她腳邊。吳老六爬過來，躺在他旁邊。厲無傷爬過來，靠在樹幹上。
五個人，都活著，但都傷得不輕。
陳遠掙扎著爬起來，走到樹前，伸手摸了摸樹幹。樹幹是涼的，樹心的光很弱。五棵樹的光都弱了，它們用盡了力量，替他擋了那麼多擊。
“前輩，”他輕聲說，“邪神的新生也被封印了。再也出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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