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遠變老的速度比他預想的快得多。第一天，他的頭髮白了幾根。第三天，白了一半。第七天，全白了。不是那種雪白，是灰白，像落了一層霜。他的臉上開始出現皺紋，不多，淺淺的幾道，在眼角和額頭。他的手背上，那些跟祖樹紋路一樣的疤痕越來越淡，不是消失了，是被皺紋蓋住了。
蘇荷每天看著他，心疼，但不說話。她知道他做了選擇，她尊重他的選擇。她只是每天多握一會兒他的手，多靠一會兒他的肩膀，多看他幾眼。小金跳上他的膝蓋，用腦袋蹭他的手。它的毛長齊了，金燦燦的，亮得像金子。小白趴在他腳邊，舔他的腳踝。它的牙也長齊了，白森森的，但舔得很輕，怕弄疼他。小黃蹲在他肩膀上，用嘴啄他的耳朵。它的羽毛金黃色的，尾巴上的火焰三尺長，暖暖的，烤得他耳朵發紅。小金鳳和兩隻小鳥也蹲在他肩膀上，也啄他的耳朵。
吳老六年輕了，五十歲，精神矍鑠，每天都去靈脈泉眼打水澆樹。他的鏽劍換了，換了一把新劍，從萬界戰場撿來的，三階，能用。厲無傷也年輕了，五十歲，腿不瘸了，牙不掉了，每天都去林子裡打獵，回來烤魚。他的手藝好了，魚烤得外焦裡嫩，連骨頭都酥了。
日子又恢復了平靜。但陳遠知道，這種平靜不會太久。他是萬界之錨，萬界之核在他體內。他是光暗同體，金身訣第九層。他是無數敵人的目標。以前他年輕，有力量，有速度，有反應。現在他老了，力量還在，但速度慢了，反應遲鈍了。他再打一架，可能就回不來了。
那天夜裡，月亮很圓。陳遠正在樹下唸經，忽然聽見遠處有動靜。不是腳步聲，是沙沙聲，像很多人在同時走路。他睜開眼，手按在劍柄上。他的劍是從萬界戰場撿來的，西階，能用。劍身是青色的，上面有裂紋，但沒斷。他拔出劍，青色的劍身在月光下亮了一下。
蘇荷也站起來，手按在自己的劍柄上。她的劍也是從萬界戰場撿來的，三階，白色，劍身上有裂紋。小金跳上他的肩膀，渾身的毛豎著，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嗚嗚聲。小白趴在她腳邊，齜著牙，發出低低的吼聲。小黃從他肩膀上飛起來，在空中盤旋，尾巴上的火焰在黑暗中劃出一道道光弧。小金鳳和兩隻小鳥也飛起來，跟著小黃盤旋。
吳老六從棚子裡出來，握著新劍。厲無傷從樹幹上滑下來，握著短刀。七棵樹的光同時亮了，七種顏色，七顆星星，照得整個山谷亮如白晝。
沙沙聲越來越近。然後，他們看見了。不是人，不是獸，是影子，無數個影子，從林子裡湧出來，貼著地面，像黑色的潮水。它們沒有形狀，沒有臉，只有輪廓。但它們有眼睛，紅色，綠色，藍色，紫色，各種顏色，在黑暗中亮著，像無數只螢火蟲。
那些影子湧到谷口，被萬界守護陣擋住了。罩子發光了，金色的，像一面牆。影子撞在牆上，發出滋滋的聲響，像水澆在火上。它們進不來，但它們在挖，在啃，在腐蝕。罩子在變薄，金光在變暗。
陳遠看著那層罩子，心裡一沉。萬界守護陣，擋不住它們。它們不是生物，是概念，是歲月的影子，是時間的殘渣。它們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只會吞噬。吞噬一切有光的東西。樹的光，人的光，萬界的光。它們要滅光。
他站起來，走到谷口，站在罩子後面，看著那些影子。它們感覺到他，停了下來。所有的眼睛同時盯著他，紅的，綠的，藍的，紫的，無數雙，像無數顆星星。它們不認識他，但它們知道他是誰。他是萬界之錨，萬界之核在他體內。他是最大的光，也是它們最大的目標。
影子們開始往一起聚，越聚越密，越聚越黑。它們融合成了一隻巨大的手，黑色的，五根手指張開，像五座山。那隻手朝罩子抓來，一把抓住罩子，用力一捏。罩子碎了，碎成無數光點，飄散了。萬界守護陣，破了。
陳遠握著劍，盯著那隻手。手朝他抓來，他躲開了。手又抓來，他又躲開。手越來越快，他越來越慢。他老了，反應跟不上了。他的手被抓住了，那隻手握著他的劍，劍碎了，碎成無數片，叮叮噹噹落了一地。他又沒了劍。
蘇荷衝過來，一劍刺在那隻手上。劍刺進去了，但拔不出來了。那隻手抓住了劍，把劍融化了。小金撲上去，咬住那隻手的手指。它的牙齒陷進去了，但拔不出來了。它也被抓住了。小白撲上去，咬住另一根手指，也被抓住了。小黃噴出一口火焰，打在手上，手縮了一下，但沒有鬆開。小金鳳和兩隻小鳥也噴出火焰，手又縮了一下，還是沒有鬆開。吳老六一劍砍在手上，劍斷了。厲無傷一刀刺在手上，刀也斷了。
陳遠看著他們，眼睛紅了。他衝上去，一拳打在那隻手上。拳頭是彩色的，光與暗在他拳頭上交織。手被他打穿了，從掌背到掌心，打出一個洞。黑色的液體從洞裡湧出來，像血，但不是血，是歲月的殘渣，是時間的灰燼。那隻手鬆開了，縮了回去，退到谷口。那些影子又從手裡湧出來，鋪了一地。
陳遠半跪在地上，大口喘著氣。他的拳頭在流血，彩色的。他老了，用一次力量，就老一分。他不敢用了。
那些影子又開始往一起聚，又聚成了一隻巨大的手，比剛才那隻更大，更黑，更猛。它朝陳遠抓來。陳遠閉上了眼睛。
一道白光從樹上射出來，打在手上。手縮回去了。七棵樹的光匯聚在一起，變成了一道白色的光柱，照在那些影子上。影子被光一照，冒煙了，縮成了一團。它們退到谷口，退到林子裡，退到黑暗中。但它們沒有走，它們在等，等光滅。
樹心的光暗了，七棵樹的光都暗了。它們用盡了力量，替他擋了一擊。陳遠看著那些樹，眼淚流下來了。它們又救了他一次。他走到樹前，伸手摸了摸樹幹。樹幹是涼的，樹心的光很弱。
“前輩們，謝謝你們。”
樹心的光閃了一下，很淡，像一個老人在黑暗中聽到了謝謝，微微笑了一下。然後它暗了，但沒滅。
陳遠轉過身，看著那些影子。它們還在，在黑暗中，在遠處，在等著。等光滅，等樹枯，等他死。他不能死。他死了，萬界就沒了。他得活著，得守下去。他老了，但他還有命。
他走回樹下，坐下來。蘇荷靠在他旁邊，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涼，但握得很緊。小金趴在他膝蓋上，小白趴在她腳邊。小黃蹲在他肩膀上，小金鳳和兩隻小鳥也蹲在他肩膀上。吳老六坐在棚子門口，厲無傷靠在樹幹上。七棵樹，排成一排，樹心的光很弱，但還亮著。
風吹過來，帶著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氣息。那些葉子沙沙響，像在唱歌。陳遠聽著那歌聲，閉上了眼睛。
遠處，那些影子在黑暗中蠕動，像一條黑色的河流。它們在等，等一個機會，等一個破綻，等他撐不住。他不會撐不住。他會撐到最後一刻，撐到最後一口氣，撐到最後一滴血。
他睜開眼睛，看著那些影子。“來吧。我等你們。”
影子們沒有動。它們在等。他也在等。誰熬得過誰，還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