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們在黑暗中等了三天三夜，沒有動。陳遠在樹下也等了三天三夜，也沒有動。他老了，但還能坐，還能看，還能想。他在想那些影子到底是什麼。不是生物，不是鬼，不是妖，不是魔。它們沒有生命，沒有意識，沒有目的。它們只是本能地吞噬光。像飛蛾撲火，像水往低處流，像時間往前走。沒有原因，沒有理由，就是那麼做了。
他站起來，走到谷口，蹲下來，看著那些影子。它們縮在黑暗中，一團一團的，像墨水滴進水裡，擴散著，翻滾著。他伸出手，想摸一下。蘇荷拉住他。“別碰。”陳遠搖搖頭。“沒事。”他的手指碰到了影子。冰涼的，滑膩膩的，像摸到了蛇皮。影子沒有攻擊他，只是繞著他的手指流動，像水一樣。他把手指縮回來，手指上粘著一層黑色的黏液，有一股腐爛的味道。他把黏液甩掉，手指白了，不是彩色的了。他被影子奪走了一部分光。
蘇荷看著他的手指，臉色白了。“你……”
陳遠看著自己的手指，又看著那些影子。“它們在吃我的光。吃得很慢，但一首在吃。我在這兒坐三天，它們吃了我三年的光。我再坐下去，就會被吃光。”
蘇荷問：“那怎麼辦？”
陳遠想了想。“找到它們的源頭。滅了源頭，它們就散了。”
他看著那些影子流動的方向。它們從林子裡流出來，沿著地面，流向山谷。但它們不是亂流的，它們有方向。從東邊來，往西邊去。東邊，是歲月之門的方向。歲月之主，在那邊。他站起來，看著蘇荷。“我去找歲月之主。”
蘇荷想說什麼，但看著他的眼睛，沒說出來。她點點頭。“我等你。”
陳遠轉身，走進林子裡。影子們沒有攔他，它們繞著他，像水繞過石頭。他走了很久，走到了歲月之門前。門開著，裡面還是那個房間，桌子，椅子，沙漏。歲月之主坐在椅子上，看著他，灰色的臉上沒有表情。
“你來了。”
陳遠走到他面前。“那些影子，是你的？”
歲月之主搖搖頭。“不是。它們是歲月的影子。時間流得久了，就會留下影子。歲月越長，影子越多。萬界活了太久，影子太多了。它們需要光，沒有光，它們就會滅。你是萬界最大的光。它們來找你了。”
陳遠問：“怎麼滅它們？”
歲月之主說：“滅不了。除非萬界重開，時間重來。一切從頭，影子就沒了。但萬界重開，你們也會沒。你們會變成最初的自己，沒有記憶，沒有修為，沒有感情。你願意嗎？”
陳遠沉默了。重開萬界，他們會變成最初的樣子。蘇荷不認識他，小金不認識他，小白不認識他，小黃不認識他，吳老六不認識他，厲無傷不認識他。他們又會變成陌生人。他不想那樣。
他想了想。“還有別的辦法嗎？”
歲月之主說：“有。你變成光，融入影子。光暗平衡，影子就不吃光了。但你會消失。”
陳遠又沉默了。消失，徹底消失，連意識都沒有。他不想消失。他想了想。“我能分出一部分光，融入影子嗎？不全給，只給一部分。光暗平衡了，影子不吃了，我也不消失。”
歲月之主看著他，看了很久。“可以。但你分出一部分光，你就會失去一部分力量。你會變弱。你願意嗎？”
陳遠說：“願意。”他把手伸進懷裡，掏出一顆珠子。彩色的，亮得像彩虹。那是他的一部分光，從他體內分離出來的。他把珠子放在地上，珠子滾了兩下，滾進了影子裡。影子吞了珠子，亮了，從黑色變成了灰色，從灰色變成了白色。它們不餓了，不吃了，不挖了，不啃了。它們安靜了，像一群吃飽了的孩子。
歲月之主看著那些變白的影子，笑了。“光暗平衡了。它們不會攻擊你了。但也不會消失。它們會永遠存在，跟著你，跟著萬界。你是它們的主人。”
陳遠看著那些影子，白白的，軟軟的，像一團團棉花。他伸手摸了摸，溫的，像摸到了棉花。它們繞著他的手，輕輕地蹭，像在撒嬌。他笑了。“那就跟著吧。”
他轉身，走出歲月之門，走回山谷。蘇荷還在樹下等他，看著他身後那些白色的影子，愣住了。“它們……變了。”
陳遠點點頭。“嗯，變乖了。”
他坐在樹下，靠著樹幹。那些影子也跟著他，鋪了一地，白白的，軟軟的，像一層厚厚的地毯。小金從樹上跳下來，落在影子上，彈了兩下，又跳了兩下。它高興了，在影子上打滾。小白也跑過來，也在影子上打滾。小黃飛下來，落在影子上，蹲著，眯著眼睛。小金鳳和兩隻小鳥也落下來，蹲著。吳老六從棚子裡出來，踩在影子上，軟綿綿的，像踩在棉花上。厲無傷從樹幹上滑下來，躺在影子上，舒服得首哼哼。
七棵樹的光照在影子上，影子亮了，彩色的，像彩虹。它們和樹的光交織在一起，把整個山谷都照亮了。
陳遠看著這一切，笑了。他老了，但他還在。他變弱了，但他還能守。他守住了樹，守住了朋友，守住了萬界。那就夠了。
遠處，時間之河在流，很慢，像蝸牛爬。影子們在河邊滾動，像一群白色的棉花球。它們在玩水，在打鬧，在嬉戲。它們不再吞噬光了，它們成了光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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