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的光吞沒陳遠的那一刻，他感覺自己變成了一顆流星，在無盡的虛空中劃過。沒有方向，沒有速度，沒有時間。他不知道自己飛了多久，也許是一瞬間，也許是一萬年。等他停下來的時候，西周不再是虛空，是一片混沌。灰濛濛的，像一碗攪勻的水泥，什麼都看不清，什麼都摸不著。他伸出手，手指穿進混沌裡，像插進了泥潭，拔出來的時候，手指上粘著灰色的黏液，黏糊糊的，有一股說不上來的味道。
他的金身訣還在，第九層，超脫輪迴。但在這片混沌裡，他感覺自己的力量被壓制了，像一頭猛獸被關進了籠子，有力使不出。他把靈氣在經脈裡運轉，很慢，像一條快乾涸的小溪。他試著飛起來，飛不動。他試著用神識探路，神識被混沌吸收了，探不出去。他只能走，一步一步地走，像普通人一樣。
混沌裡沒有方向，他憑著感覺走。走了很久，久到他以為自己永遠走不出去了。他的腳磨破了，血滴在地上，被混沌吸收了。他的腿痠了，腰疼了，氣喘了。他停下來，蹲在地上，用手挖了挖腳下的混沌。混沌像泥一樣，被他挖出一個坑，坑裡有一道光，金色的，亮得像星星。他把手伸進坑裡，摸到了一樣東西，硬的，涼的，像石頭。他把它挖出來，是一塊骨頭，金色的，上面刻著符文。
金身訣的骨頭。他見過很多，金無極的，骨幽的，金祖的，鳳祖的。但這塊不一樣，它更小，更亮，符文更密。他把骨頭貼在額頭上，腦海裡出現一幅畫面——一個人，穿著金色的袍子，頭髮也是金的，眼睛也是金的，盤腿坐在混沌中，閉著眼睛。他的身體是透明的，能看見裡面的骨頭，金色的，亮得像太陽。他是金身訣的創始人，不是金祖，是更早的人，第一個練成金身訣的人。
畫面消失了。陳遠睜開眼睛，看著手裡的骨頭。金身訣的源頭，在混沌裡。他得找到那個人。他把骨頭收進懷裡，繼續走。又走了很久，遠處出現了一點光，金色的，亮得像太陽。他朝那道光走去，走了很久，走到了光面前。光是一個人，盤腿坐在混沌中，閉著眼睛，跟畫面裡一模一樣。他坐在那裡，像一尊雕像，一動不動。
陳遠跪下來，磕了三個頭。“前輩。”
那個人睜開了眼睛。金色的，亮得像兩顆星星。他看著陳遠，笑了。“金身訣第九層，超脫輪迴。萬界之核的完整擁有者。你終於來了。”
陳遠看著他。“你是金身訣的創始人？”
那個人點點頭。“我叫金始，金身訣的創造者。我在混沌中坐了一百萬年，等你來。”
陳遠愣住了。“等我？一百萬年前你就知道我會來？”
金始笑了。“萬界之核知道一切。它告訴我的。”他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是一顆珠子，金色的，亮得像太陽。他把珠子遞給陳遠。“這是萬界之核的源頭。吞了它，萬界就永遠不會崩潰。但你會變成混沌。”
陳遠看著那顆珠子，又看著他。“變成混沌是什麼意思？”
金始說：“混沌是萬界之母。它不生不滅，不增不減。你變成混沌，萬界就有了根。但你不再是你，你是萬物，萬物是你。你願意嗎？”
陳遠沉默了。他不想變成混沌，他只想做自己，跟蘇荷在一起，跟朋友在一起，守那棵樹。但他沒有選擇。他得救萬界。他接過珠子，吞了下去。
珠子進肚，一股龐大的力量在他體內炸開，像宇宙大爆炸。他的身體在變，從實變虛，從虛變無。他在消散，在融化，在變成混沌。他看著自己的手，手在變淡，像霧，像煙，像夢。他快消失了。
金始看著他，眼神里有欣慰，也有悲傷。“你放心。你會記得自己。你會在混沌中保留一絲意識。你會看著萬界，看著樹，看著他們。”
陳遠點點頭。“謝謝。”他的身體徹底消散了，化作混沌的一部分。但他還有意識，一絲微弱的意識，像一盞快滅的燈，在混沌中亮著。
他看見了萬界。無數個世界，無數個生命，無數個故事。他看見了十萬大山，看見了山谷，看見了樹。蘇荷靠在樹幹上，閉著眼睛。小金蹲在她膝蓋上，抱著伴生珠。小白趴在她腳邊，把腦袋枕在她的鞋上。小黃蹲在她肩膀上，小金鳳和兩隻小鳥也蹲在她肩膀上。吳老六坐在棚子門口，手裡握著那把鏽劍。厲無傷靠在樹幹上，手裡捏著半條魚乾。
他看見了他們，他們看不見他。他喊他們，他們聽不見。他伸手去摸蘇荷的臉，手穿過了她的臉，像摸到了空氣。他哭了，眼淚滴在混沌裡，化作金色的光點，飄散了。
蘇荷睜開了眼睛。她感覺到了什麼，摸了摸自己的臉，溼的。她抬頭看著天空，天空是藍的，飄著幾朵白雲。“你回來了？”她輕聲說。
陳遠的意識閃了一下，像是在說：回來了。她笑了。“我就知道。”
小金也睜開了眼睛，吱吱叫了兩聲，像是在說：我也感覺到了。小白也睜開了眼睛，汪汪叫了兩聲。小黃叫了一聲，小金鳳叫了一聲，兩隻小鳥也叫了兩聲。吳老六睜開眼睛，看著天空，笑了。厲無傷睜開眼睛，看著天空，魚乾掉在地上，沒撿。
七棵樹同時亮了，樹心的光從弱變強，從強變亮，從亮變耀眼。樹幹上出現了陳遠的臉，不是一張，是七張，每一棵樹上都有一張。他看著他們，笑了。“我在。”
蘇荷站起來，走到樹前，伸手摸了摸樹幹。樹幹是溫的，像一個人的體溫。樹心的光在跳，七種顏色，七顆星星。“你能出來嗎？”她問。
樹上的臉搖搖頭。“出不來。我變成了混沌。但我能看著你們。”
蘇荷笑了。“夠了。”
她靠在樹幹上，閉上眼睛。風吹過來，帶著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氣息。那些葉子沙沙響，像在唱歌。她聽著那歌聲，睡著了。
陳遠看著她，心裡頭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他變成了混沌，但他還有意識。他能看著他們，能聽著他們，能感覺到他們。那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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