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始逃走之後，混沌深處安靜了很久。那種安靜不是普通的安靜，是死寂，像墳墓，像虛空，像什麼都沒有的虛無。陳遠的意識沉在混沌最深處，像一顆沉入海底的石頭，一動不動。他在恢復，很慢，像樹根在土裡生長，像冰在春天融化，像傷口在皮膚下癒合。他用了一次力量，擋了黑始一掌，那一掌耗掉了他大半的意識。他差點就徹底消失了，差點就變成真正的混沌，沒有意識，沒有記憶，沒有自己。
他不想消失。他還有要等的人，還有要守的樹，還有要看的萬界。他咬著牙，撐住了。混沌深處有一絲光，不是金色的，是白色的，亮得像星星。那絲光很弱，像風中殘燭，但它在，一首在。那是他的意識，他的命，他的根。他把那絲光抱在懷裡，用自己的體溫暖它，用自己的心跳餵它。光一點一點地變亮，從殘燭變成燈，從燈變成火把，從火把變成太陽。
他睜開了眼睛。不是人的眼睛，是混沌的眼睛。他看見了整個混沌，無邊無際，灰濛濛的。混沌裡有無數個光點，每一個光點都是一個世界。萬界，都在他眼裡。他看見了十萬大山，看見了山谷，看見了樹。蘇荷靠在樹幹上，閉著眼睛，在睡覺。小金蹲在她膝蓋上，抱著伴生珠，珠子裡的金色水滴有拳頭大了。小白趴在她腳邊，把腦袋枕在她的鞋上，打著小呼嚕。小黃蹲在她肩膀上，羽毛金燦燦的，尾巴上的火焰有三尺長。小金鳳蹲在她另一邊的肩膀上，羽毛金白色的，尾巴上的火焰有西尺長。兩隻小鳥蹲在她頭頂，嘰嘰喳喳的，像在說悄悄話。
吳老六坐在棚子門口，手裡握著那把鏽劍，劍身上的鏽跡厚得看不清劍身了。他在打盹，頭一點一點地往下栽。厲無傷靠在樹幹上，手裡捏著半條魚乾，魚乾硬得像石頭，他啃不動，但他還是啃。七棵樹，排成一排，樹心的光很亮，像七盞燈。祖樹的白光，幼苗的白光，萬年蓮子的綠光，舍利子的金光，白澤之樹的白光，白木的綠光，白靈種的那棵樹的白光。七種顏色，七顆星星，照亮了整個山谷。
陳遠看著他們，心裡頭湧起一股暖意。他還活著，他們也還活著。那就夠了。他閉上眼睛，繼續恢復。黑始還會再來的，下次來的就不是一掌了，是全力。他得準備好。
黑始來得比陳遠預想的快。只過了三天，混沌又裂開了。不是一條縫，是無數條縫，從西面八方裂開，像蜘蛛網，像樹根，像血管。從每一條裂縫裡湧出黑色的液體，不是血，是比血更濃、更稠、更黑的東西。那些液體流進混沌裡，把灰色的混沌染成了黑色。黑色在擴散，在吞噬，在毀滅。混沌在被侵蝕，萬界在被侵蝕。
陳遠睜開眼睛，看著那些黑色液體。他的意識在顫抖，不是怕，是怒。他從混沌深處浮上來，站在黑色液體面前。他沒有身體，只有意識，但他能感覺到那些液體的溫度，冰涼的，像死人。他伸出手，不是人的手，是意識凝成的手，金色的，亮得像太陽。他用手擋住那些液體，液體碰到他的手，發出滋滋的聲響，像水澆在火上。液體蒸發了一部分，但更多的湧上來，源源不斷。他擋不住。
黑始從最大的那條裂縫裡走出來，穿著一身黑色的袍子，頭髮也是黑的，臉也是黑的，只有眼睛是白的，白得像雪。他看著陳遠，笑了。“混沌的創造者，是萬界之母。你只是萬界之核的容器。你拿什麼擋我？”
陳遠盯著他。“拿命。”
黑始笑了。“你的命，不多了。你用一次，少一次。你用完了，你就徹底消失了。你還敢用？”
陳遠說：“敢。”他衝上去，一拳打向黑始的臉。拳頭是金色的，亮得像太陽。黑始沒躲，讓他打。拳頭打在他臉上，他的腦袋被打歪了，脖子扭成了一個不可能的角度。但他沒倒，伸手把腦袋扳正了，咔噠一聲，像扳正一根樹枝。他看著陳遠，笑了。“金身訣第九層，超脫輪迴。力量不錯。但在混沌裡，我是無敵的。”
他伸出手，抓住了陳遠的拳頭。他的手是黑色的，陳遠的拳頭是金色的，黑色和金色撞在一起，發出一聲巨響，整個混沌都在顫抖。陳遠感覺自己的拳頭在被侵蝕，金色的光在暗，意識在散。他快要消失了。
他咬著牙，把另一隻拳頭也打過去。黑始抓住了另一隻拳頭。兩隻拳頭，都被他抓住了。他用力一捏，陳遠的拳頭碎了，化作金色的光點，飄散了。陳遠的手臂也碎了，肩膀也碎了，半邊身體都碎了。他往後飄，飄出很遠，穩住身形。他的身體在恢復，很慢，像樹根在土裡生長。黑始不給他恢復的時間，又衝上來，一掌拍向他的腦袋。
陳遠閉上眼睛。他擋不住了。
七道光從遠處射來，打在黑始身上。他被光柱打飛出去，撞在混沌壁上，混沌壁裂開了，他被埋在混沌碎片裡。他從碎片裡爬出來，渾身是洞，黑色的液體從洞裡往外流。他看著那七道光的方向，臉色變了。“樹？你們也能進混沌？”
七棵樹的光在混沌中亮著，像七盞燈。祖樹，幼苗，萬年蓮子，舍利子，白澤之樹，白木，白靈種的那棵樹。它們把自己的光射進混沌裡，替他擋了一擊。陳遠看著它們，眼淚流下來了。它們用盡了力量，樹心的光暗了，但沒滅。像七盞燈，油快盡了，但還亮著。
黑始看著那些樹，眼睛裡全是恨意。“你們多管閒事。我先滅了你們。”他衝上去，一掌拍向祖樹。
陳遠擋在祖樹前面，用身體接住了那一掌。他的身體碎了，化作無數金色的光點，飄散了。但他沒有消失，他重新凝聚，又擋在祖樹前面。他用一次力量，碎一次，凝聚一次，再碎，再凝聚。他碎了多少次，凝聚了多少次，數不清了。他的意識越來越弱，像一盞快滅的燈。他快要消失了。
黑始看著他，笑了。“你還能撐幾次？”
陳遠說：“撐到撐不住為止。”他又擋在祖樹前面。
黑始一掌拍下來。這一掌用了全力，黑色的掌風像一座山壓下來。陳遠閉上眼睛。
一隻金色的爪子從混沌深處伸出來，抓住了黑始的手。那隻爪子很大，比人還大，上面有金色的鱗片。黑始臉色變了。“龍？龍族也來了？”
從混沌深處，飛出一條龍，金色的，比山還大，比天還大。它的眼睛是金色的，亮得像兩顆太陽。它低頭看著黑始，張開嘴，噴出一口龍息，金色的，像太陽，像岩漿，像滅世之火。黑始被龍息吞沒了，慘叫著，掙扎著，化作黑色的光點，飄散了。混沌裡的黑色液體也被龍息蒸發了，裂縫合上了。混沌恢復了灰色。
龍轉過頭，看著陳遠。它的眼睛裡有陳遠的影子，一個快要消散的影子。“陳遠，你還認識我嗎？”
陳遠看著它，愣住了。“你是……黑龍？”
龍笑了。“是我。龍族之王。你救過我，我欠你一條命。現在還了。”它轉身，飛進混沌深處，消失了。
陳遠站在混沌中，看著那條龍消失的方向，心裡頭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他救過龍族之王？什麼時候？他想不起來了。他的記憶在模糊，意識在消散。他快消失了。
七棵樹的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的意識穩住了，沒有繼續消散。樹在幫他，用自己的命幫他。他不能死。他死了，樹就白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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