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日子,陳遠徹底低調下來。
他不再去煉丹堂,不再去藏經閣,甚至不怎麼出門。每天就在院子裡修煉,陪小金和小白玩,偶爾跟蘇荷說說話。院子門整天關著,除了蘇荷,誰敲門都不開。有人來找,就說在閉關修煉,不見客。一開始還有人不死心,來過幾回,後來見他真的誰都不見,也就慢慢不來了。
周長明派人來過幾次,都是來“慰問”的。第一次來的是個中年執事,笑容滿面,問陳遠有沒有受傷,有沒有需要幫忙的,說周長老很關心他,特意讓來看看。陳遠客客氣氣地應付過去,說多謝周長老掛念,自己一切都好,不用費心。第二次來的是個年輕弟子,帶著幾瓶丹藥,說是周長老送的,讓他好好養傷。陳遠收下丹藥,道了謝,等人走了就把丹藥扔進儲物袋最深處,碰都不碰。第三次來的是個女修,說是來陪他說話解悶的,坐了一個時辰,東拉西扯,話裡話外都在套他的話。陳遠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她問什麼就答什麼,答的都是些無關緊要的閒話。
他知道周長明在試探。
試探他知不知道秦元禮的死因,試探他有沒有報仇的心思,試探他手裡還有沒有底牌。那幾撥人回去之後,肯定會把他說的話、做的事,甚至他臉上的表情,都一五一十地報告給周長明。周長明聽了之後,肯定會琢磨,會分析,會想從他的一舉一動裡找出破綻。
他什麼都不露。
就像師父吳老六教他的——該忍的時候忍,該狠的時候狠。當年在山上砍柴,遇上惡霸搶柴火,師父就是這麼教的。打不過就跑,跑不了就忍,忍到有機會再動手。那時候他不明白,覺得師父太慫。現在他明白了,這不是慫,是活著。活著才有機會報仇,死了就什麼都沒了。
現在,就是該忍的時候。
小金傷好了之後,比以前更黏他了。天天跟著他,寸步不離。他修煉的時候,它就蹲在旁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他吃飯的時候,它就趴在桌上,時不時伸出爪子扒拉他的筷子。他睡覺的時候,它都要縮在他懷裡,把那顆伴生珠抱得緊緊的。有時候半夜醒來,陳遠能感覺到懷裡那顆毛茸茸的小腦袋,還有那顆溫熱的珠子,就那麼貼著他的胸口,一呼一吸,起起伏伏。
小白也常來。有時候從牆頭探出個腦袋,看見小金就叫兩聲,小金就跑出去,兩隻小獸在院子裡鬧成一團。有時候跟著小金一起進屋,在屋裡轉來轉去,東聞聞西嗅嗅,然後找個舒服的地方窩著。有時候就蹲在蘇荷旁邊,安安靜靜地看著她,一看就是半天。蘇荷說小白越來越像她了,愛發呆。陳遠笑笑,沒說話。
日子一天一天過,轉眼三個月。
這三個月裡,陳遠每天早上太陽出來就起來打坐,靈氣在經脈裡緩緩執行,執行完一個大周天,再執行一個小周天。下午有時候看看書,有時候練練劍,有時候什麼都不幹,就坐在院子裡發呆。晚上接著打坐,一首坐到夜深人靜,才躺下睡覺。
蘇荷隔三差五就來。有時候帶些吃的,有時候帶些外門的訊息,有時候什麼都不帶,就過來坐著,跟他說說話。她來的時候,院子裡就熱鬧些。她會跟小金小白玩,會嘮叨陳遠又把衣服亂扔,會坐在石桌邊跟他講那些雞毛蒜皮的事。她走了之後,院子裡又安靜下來,陳遠有時候會坐在她坐過的地方,發一會兒呆。
這天,陳遠正在修煉,突然感覺丹田裡的靈氣猛地一震。
那種感覺很奇妙,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身體裡突然打開了。靈氣從西面八方湧來,瘋狂地往丹田裡鑽,丹田漲得發疼,但他知道這是好事。他咬著牙,忍著疼,引導那些靈氣在經脈裡執行。一圈,兩圈,三圈。靈氣越轉越快,越轉越急,最後轟的一聲,全部匯入丹田。
他睜開眼,長長地吐了口氣。
築基三層。
他站起來,握了握拳頭,感覺渾身都是勁兒。那種勁兒不是蠻勁,是靈氣充盈的勁兒,是從骨頭縫裡往外冒的勁兒。他隨手一揮,掌風呼嘯,把桌上的書頁都吹得翻了起來。
小金在旁邊興奮地吱吱叫,在地上翻了好幾個跟頭。它翻過來翻過去,翻得毛都亂了,然後跑過來,抱著他的腿,仰著頭看他,眼睛亮亮的。
陳遠笑了,摸摸它的腦袋。
“還早著呢。周長明是金丹一層,我還差得遠。”
他走到院子裡,看著遠處的山。太陽快落山了,晚霞把山染成一片橘紅。那顏色很好看,紅裡透著金,金裡透著紫,一層一層地鋪開去。
這三個月,他想了很多。
想秦元禮的死。那天火海里的場景,他閉上眼就能看見。秦長老倒下去之前看他的那一眼,說“小子,記住,別慫”時臉上的笑,他都記得清清楚楚。有時候半夜醒來,還能聽見那句話在耳邊迴響。
想王通的死。王通躺在懸崖底下,渾身是血,用盡最後的力氣讓他快去救秦長老。那時候他不知道,王通自己都快死了,還在想著師父。後來他去收了王通的屍,埋在秦長老旁邊,兩座墳,一棵松樹,風吹過的時候,松針沙沙響。
想周長明那張陰冷的臉。那天在火海邊,周長明隔著光牆看著他,說“你殺我兒子,我殺你師父,扯平了”。他說的那話,那個笑,陳遠一輩子都不會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