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著半舊的粗布衣裳,手上繭子厚實,分明是常幹粗活的,可說起話來條理分明,估價精準得不像個門外漢,更難得的是那股不卑不亢的從容勁兒,跟尋常來賣貨的鄉下人全然不同。
他坐在那裡,手指又撥了幾下算盤,沉默片刻才重新開口:
“行,麂子皮和蛇膽的價我可以給你加上去,其他的不能再動了,你這幾樣差些火候,我給的價格已經是頂天了。你要是能接受,東西留下,往後有好貨你儘管往我這兒送。”
許敬安搖了搖頭,語氣不急不緩,卻透著一股韌勁兒:
“掌櫃的,您說頂了天,我說還沒到底。這麼著——我剛才報的價,就是我的底線。您要是覺得行,這堆東西統共四兩四錢,您拿下來,有的賺,我也不虧;往後有了好貨,我頭一個送您這兒來。您要是覺得不行,我二話不說,這就走。”
說著,作勢便要收拾包袱。
張掌櫃盯著他看了幾秒,見他轉身的動作乾淨利落,確實不像裝模作樣,不由得笑出聲來——
笑聲不大,卻帶著幾分真心的欣賞。
他伸手把算盤往旁邊一推:
“你這後生有意思,說話做事有板有眼,跟個老買賣人似的。行,就按你說的數,四兩四錢。東西留下,我讓夥計給你取錢。”
許敬安拱手道謝:
“張掌櫃痛快人。往後有好東西,還往您這兒送。”
話音剛落,張掌櫃正要起身吩咐夥計,裡屋的門簾忽然“譁”地一下被人從裡面掀開。
一個圓滾滾的身影大步搶了出來——
肚子比人先出了門,穿著一身光鮮的綢緞袍子,腰間掛著塊明晃晃的玉墜子,手裡捏著把摺扇,臉上帶著幾分被打擾了清靜的不耐煩。
他邊走邊嚷,嗓門敞亮,語氣裡透著一股財大氣粗的頤指氣使:
“哪個不長眼的跑我這兒東拉西扯,還想糊弄我張——”
話到一半,忽然頓住,瞪著眼瞅向許敬安。
他說了一半,目光落在櫃檯前那道身影上,腳步驟然一頓。
他那張油光滿面的胖臉先是愣了一下,然後那雙小眼睛猛地瞪圓了,嘴唇哆嗦了兩下,聲音從理直氣壯變成了見了鬼一般的驚恐,連語調都變了:
“怎......怎麼是你?!”
許敬安雙手抱在胸前,嘴角緩緩勾起,那種從容裡帶著幾分戲謔的笑意像貓看見了偷吃的老鼠:
“喲,乖孫子,好久不見,不記得你爺爺我了?”
那人站在裡屋門口,手裡還攥著那把摺扇,整個人像是被人一棍子打懵了,臉上的肥肉都僵住了。
他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額頭上的汗珠子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冒了出來,從臉頰滑到下巴,亮晶晶的。
那把摺扇在他手裡“啪嗒”一聲掉了下去,砸在地上彈了一下,滾到了櫃檯腳邊。
張寶才站在那兒,那把摺扇掉在地上也沒撿,一張胖臉僵著,肥肉都在微微發顫,指著許敬安的指頭抖了三抖:
“你你你你你......你怎麼在這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