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人都說他對兒子太縱容了,張德貴自己心裡清楚,他是怕。
怕管得太嚴了,這孩子心裡頭恨他;
怕打得太狠了,這孩子連他這最後一個親人都沒了。
他這輩子已經虧欠了張寶太多,那虧欠從張寶還沒睜開眼睛來到這世上就開始了——
張寶的親孃,那個讓他收心娶進門。讓他第一次動了娶妻念頭的女人,死在了生下張寶的那張床上。
張德貴閉著眼,那些陳年的畫面又翻上來了,像泡在水裡的舊紙,模糊了邊角卻還看得清輪廓。
他年輕時候是鎮上有名的浪蕩子,比他兒子張寶如今好色風流的程度只多不少。
未成親那會兒,鎮上煙花柳巷的花魁他能一個一個叫出名來,哪家新來的姑娘唱曲好。哪家新釀的酒夠勁兒,他門兒清。
那時候他滿腦子就是吃喝玩樂,他爹在世的時候拿棍子追著他打了三條街都沒把他這毛病打掉。
後來遇上了張寶的親孃,姓柳,叫柳如眉,是鄰縣綢緞商家的女兒,模樣生得好,性子也溫婉,他頭一回見著就挪不動腿了。
追了大半年,磨破了三雙鞋,寫了幾十封信,總算是把人娶進了門。
那一年他是真的收了心,新婚頭幾個月連鋪子裡的生意都顧不上管,天天跟媳婦膩在一處,旁人都說他張德貴這是浪子回頭了。
可好景不長。
柳如眉懷孕之後,前三個月害喜害得厲害,整天吐得昏天暗地的,人瘦了一圈,精神也不濟,整日里窩在床上懶得動彈。
張德貴頭兩個月還耐得住性子,守在床邊端湯送藥的伺候著。
可第三個月一過,他那毛病就犯了,忍了兩天沒忍住,趁媳婦睡著偷偷溜去了煙花巷子。
一開始是隔三差五去一回,後來越來越頻繁,最後乾脆夜夜都去,白天回來裝模作樣地陪媳婦說會兒話,晚上等她睡下了又悄悄從後門溜走。
他那時候給自己找藉口——媳婦懷著身子,不能行房事,他一個血氣方剛的大男人,總得有個去處不是?
其實說白了就是管不住褲襠裡那玩意兒,他自個兒心裡比誰都清楚,可清楚歸清楚,那雙腿不聽腦子的,一到天黑就自個兒往巷子裡邁,攔都攔不住。
這事兒瞞了小半年。
柳如眉懷胎八個月的時候,一天下午,她身子重了就在院子裡坐著曬太陽,隔壁一個鄰居家嬸子過來串門嘮家常,嘴一快就把話溜出來了——
說前日在街上看見張老爺從春風樓出來,衣裳都沒系整齊,褲腰上還掛著一隻不知道哪個姑娘的繡花帕子。
柳如眉當時什麼也沒說,臉上平平淡淡的,還笑著給這鄰居嬸子倒了杯茶。可外人一走,她撐著桌沿站起來的時候手都是抖的,進屋裡躺了一下午沒出來。
當晚她就發作早產了,疼了一整夜,接生婆來了三撥,血水一盆一盆地往外端。
張德貴站在院子裡聽著屋裡頭的慘叫,一步都不敢進去。
天亮的時候,接生婆抱出來一個皺巴巴的男嬰,說了一句:
“恭喜張老爺,是個小少爺。”
緊接著又說了一句:“不過夫人......夫人大出血,沒能挺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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