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件事之後,張德貴在院子裡坐了三天三夜,沒吃沒喝,誰都勸不動。
他後來抱著襁褓裡的張寶坐了一整個晚上,小傢伙在他懷裡哇哇哭,他就那麼抱著,兩隻手抖得像風裡的葉子。
從那以後,他再沒去過那些煙花巷子。
一把火燒了所有跟那些地方有關的東西,春風樓他再沒踏進去過一步,連路過那條街都要繞著走。
可這些收斂來得太遲了,換不回那一盆一盆端出去的血水,也換不回柳如眉最後閉眼之前那一句他至今都不知道是什麼的話。
所以他看著張寶一天天長大。一天天胡鬧,心裡頭那把火怎麼也燒不起來。
他欠那孩子的,欠他一輩子都還不清。
沒有孃的孩子,孤零零來到這世上,他要是再冷著臉去管他。打他。罵他,那這孩子還有什麼?
張寶去賭錢,他去贖人;
張寶調戲人家閨女,他去賠禮道歉;
張寶把先生氣走了,他再請新的。
他什麼都忍了,什麼都縱了,縱到如今張寶長成了個無法無天的混賬東西,他也沒捨得動過一根手指頭。
想到這裡,張德貴睜開眼,長嘆了一口氣,掀開簾子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外面黑得伸手不見五指,火把光只照亮前面一小段路,兩側的山影黑沉沉地壓過來,夜風迎面撲在臉上帶著一股子說不清的涼意。
他放下簾子,心裡頭那股惦記又泛上來了——
他離家七八天了,也不知道張寶那小子在家又闖了沒闖禍,要是闖了,又得他回去給人家賠不是。
他還想再嘆氣,可那口氣還沒嘆出來,前面的路就斷了——“砰”的一聲巨響,像是有什麼粗壯的東西從高處重重砸落在路面上,緊接著又是“砰——砰”兩聲,從車隊後方傳來,一前一後將整支車隊夾在了中間。
胡鏢頭猛地勒住馬,抬手喝令:
“停——!”車輪急剎,在土路上發出一陣刺耳的摩擦聲,幾匹馬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揚蹄嘶鳴起來。
前方官道正中,幾棵粗壯的樹幹橫七豎八地堵住了去路,斷口新鮮,木茬泛著溼潤的淡黃色,樹皮上帶著沒散盡的泥土味和草木汁液的腥氣。
後面退路幾十步外同樣橫著幾棵大樹,斷口同樣新鮮。
火把光照過去,那些樹的斷面上還滲著溼漉漉的樹汁,在火苗的映照下泛著一層亮晶晶的水光。
胡鏢頭的臉色“唰”地一下白了,額角的青筋暴起。他猛地抽出腰間的厚背刀,刀刃在火光中劃出一道寒芒,扯著嗓子朝車隊嘶吼:
“小心——!有埋伏——!”
可那聲嘶吼底下,他肚子裡那點底已經塌了——分明前幾日跟那幫人打好了招呼,說好了是演一齣劫道的戲嚇唬嚇唬張德貴,他們拿大頭自己拿小頭,事成之後各走各路。
怎麼這會兒陣仗這麼大?
又是斷樹封路又是四面合圍的,演過了吧?
他心裡七上八下地翻騰著,嘴上卻也只能這麼喊著,給自己壯壯膽,也給手下人提個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