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影中幾十道身影從兩側的山坡上俯衝下來，手裡提著刀，動作快得只帶起一片風聲。
他們沉默著，腳下踩過血泊和屍體，刀鋒切過那些還在微微抽搐的身體——
“噗”的一聲，悶哼一聲，就安靜了。
整個過程乾淨利落得像在做一件早就做慣了的事，沒有多餘的聲響，沒有多餘的停留。
前後也就喘幾口氣的功夫，官道上就徹底安靜下來了，只剩火把燃燒的噼啪聲和偶爾一兩聲馬匹垂死的喘息。
張德貴在馬車轎子裡，整個人縮在座位底下，雙手抱頭，渾身抖得停不下來。外面的聲音他聽得清清楚楚——
箭矢扎進木板的篤篤聲。人的慘叫聲。馬的嘶鳴聲。刀入肉的悶響聲。有人倒地的悶響。有人在喊“救命”然後那聲音忽然被掐斷了。
每一道聲響都像針一樣紮在他胸口上，扎得他喘不過氣。
他兩隻手死死抱著懷裡那隻裝了上千兩銀票的暗袋，這是他最後保命的手段，然而指節還是因為用力而泛白，冷汗從額頭上淌下來順著臉頰滴在轎子的木板上，暈開一小團深色的溼印子。
腳步聲從外面響起來了。不是慌亂的跑動，而是一群人沉穩的。有節奏的步子，踩在血和泥混合的地面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
有人在翻檢屍體，有人踢開擋路的車輪，有人低低地說了一句“這個嚥氣了”，又有人說了一句“這個還有氣”。
然後一個聲音接了一聲：
“還有氣的補一刀。”
接著就是“噗”的一下悶響，悶哼了一聲，然後徹底安靜了。
腳步聲越來越近了。
張德貴聽見那一步一步踏在泥地上的動靜，又黏又沉，“啪嗒——啪嗒——”，每一聲都踩在他心尖上。
他把身子又往暗處縮了縮，後背死死貼著車廂板，兩隻手抱著膝蓋，十個指頭掐進肉裡都感覺不到疼了。
冷汗從鬢角淌下來順著下巴滴在衣襟上，涼颼颼地洇開。
他連眼都不敢眨，死死盯著門簾上那團搖晃的光影，那團影子越來越近，越來越大，最後停在了簾子外面。
他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想咽口唾沫潤潤嗓子，可嘴裡幹得像含了一把沙子，連唾沫星子都咽不出來。
有一雙粗重的大腳踩在轎子外面的腳踏板上，轎簾“呼啦”一聲被猛地掀開，一股冷風捲著濃重的血腥氣灌進來，撲在張德貴臉上糊了他滿鼻子滿嘴。
一隻手伸進轎子裡，五指張開一把攥住了他的後衣領，像拎一隻受驚的兔子一樣把他從座位底下硬拖了出來。
張德貴“哎——”地慘叫了一聲，膝蓋磕在轎門框上，疼得他眼前發黑，可攥著後領的那隻手根本沒停，把他整個人從轎子裡拽出來往地上一摜——張德貴臉朝下摔在土路上，嘴磕在地上，沙子和碎石子嵌進唇皮裡，血混著泥土沾了半張臉。
他掙扎著想爬起來，雙手撐地剛抬起上半身，入眼的畫面讓他整個人猛地僵住了。胃裡面那點東西翻湧上來，他“哇”地一口吐了出來——
晚飯吃的那點東西混著酸水嘔了一地，緊接著就是乾嘔，嘔得胃裡空空的只剩酸水往上翻，眼淚鼻涕一起淌下來糊了滿臉，混著臉上的泥沙血汙黏糊糊地掛在臉上，順著下巴滴在土路上。
他跪在那，手撐著地面，指尖陷進溼漉漉的泥裡——那泥是血浸透過的，黏稠冰涼，沾了他滿手滿袖子。
他聞見那股腥甜的鐵鏽味兒灌進鼻腔裡，乾嘔又翻上來，可是胃裡已經沒什麼可吐的了，只吐出一口酸水掛在嘴角。
胡鏢頭就躺在他三尺遠的地方，仰面朝天，喉結下面一個血窟窿還在往外滲血，箭桿還插在裡頭，尾羽被血浸得黏成一縷一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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