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吉春火車站的站臺覆著厚厚的雪霜，綠皮火車噴著濃白的蒸汽哐當哐當地進站。
陳揚一家三口陪著李素華等在出站口，冷風捲來，鄭娟把懷裡的周衛國往厚棉襖領子裡包裹起來。
他與周志剛在七零年決裂後便沒有了聯絡，但畢竟兩人的仇怨也沒有深到老死不相往來的程度，今天便隨李素華一起來接他回家。
人流裡先冒出來兩個鼓囊囊的帆布大包，緊跟著是出現的是周志剛背脊微佝的身影。
七年未見，他曬得更黑，鬢角白了大半，也更顯老了。
搭配著此刻的眉眼風霜，看著竟像己過六十了。
李素華一眼就把他爸認了出來，腳步加快迎了上去。
周志剛放下行李，對著她笨拙地拍了拍胳膊，沒說什麼情話，一切盡在不言中。
他的目光越過李素華，落在走過來的陳揚夫妻倆身上，頓了兩秒才認出來人，眼神有種恍如隔世的茫然。
陳揚上前一步，輕鬆提起兩個沉甸的帆布包，語氣平和道：“爸，我們先回家。”
鄭娟懷裡的周衛國睜著圓溜溜的大眼睛，奶聲奶氣地喊道：“爺爺好。”
這一聲“爺爺”喊得周志剛心口一軟，方才橫亙在父子之間的生疏感散去了大半。
他小心翼翼地從鄭娟手上接過孩子，高高地架到自己脖子上。
往光字片回家的路上，李素華湊在旁邊逗樂孫子，祖孫三個在前頭走走停停，笑聲一路沒停。
一路上週志剛聽老婆子碎碎唸叨著家裡這些年發生的事和三個孩子的近況。
從前他最看不上、覺得最沒出息的老疙瘩，如今竟成了正營職軍官，成為了軍區的名人；
而他最疼、最驕縱的周蓉，當初為了她把兒子氣走，如今卻是把日子過得一塌糊塗，在家裡口無遮攔，差點把蔡老爺子氣出個好歹來。
他架著脖子上的小孫子，也不知道是不是風的關係，冷風颳在臉上只覺生疼，心裡更不是滋味。
當年的決裂把話說得太過火，如今回頭看，倒是自己眼拙看錯了人。
秉義和秉坤才是有出息的，反倒是他寄予厚望的女兒，活成了這副樣子。
他本來當年快刀斬亂麻撮合兩人就對不住蔡家，沒想到這麼多年過去，蓉兒反而變本加厲，讓他更覺丟人。
當然了，愧疚是真的，可讓他現在拉下臉跟兒子道歉，也著實是張不開嘴的。
周志剛只得悶聲嘆了口氣，心裡想著：日子還長，邊走邊看吧。
進了光字片老宅的院門，李素華先把周衛國接下來，領著孩子和鄭娟去裡屋炕上暖和。
堂屋裡只剩父子倆，周志剛搓了搓凍僵的手，看著陳揚動作麻利地收拾行李，幾次張嘴才憋出一句話道：“這幾年在部隊，沒少吃苦吧。”
陳揚笑著回應：“還行，受得了。”
兩人就這樣有一句沒一句的尬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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