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謝知微沒有睡。
她坐在外書房偏間，面前攤著謝府送來的舊傷副冊。冊頁因藏得久，邊角微卷，紙上還有淡淡的樟木氣。青黛勸過兩回，最後只替她添了燈油，把熱水換成溫茶。
蕭既白也沒有回內院。
他在隔著一道屏風的書案後看夜開門籍。紙頁翻動聲很輕，每隔一會兒便停一停，像是在聽她這邊有沒有動靜。
謝知微知道他在聽。
她也知道，自己若再坐得久些，他大概又會端著那副“很講道理”的樣子，讓她先去睡。
於是他第三次抬眼時，她先開口：“我不困。”
屏風後安靜一瞬。
蕭既白道：“我還沒說。”
“你翻頁慢了。”
“王妃連這個也管？”
謝知微垂眼看冊：“殿下昨日答應不出城，今日便不要在書房裡把自己熬成一張紙。”
蕭既白從屏風後繞出來，手裡果然端著一盞新茶。
他把茶放在她左手邊，沒有碰她的冊頁：“你也一樣。”
謝知微沒有反駁。
她的目光停在“秦驍”二字上。副冊記得簡短，某年冬押糧傷腰，某年巡營舊齒折，某年改調傳信。字跡是父親舊部所錄，不是父親親筆，卻用了謝家軍慣用的傷記法。
傷不寫成故事，只寫何處、何時、能否騎馬、能否負重。
像是把一個活人壓成幾行可核的墨。
天色將白時，窗紙被晨風吹得發響，裴照帶回清源驛開棺錄。
紙袋上封著大理寺火漆。謝知微伸手去接，蕭既白卻先按住袋口，把它放在案上。
“一起看。”他說。
謝知微指尖一頓，點頭。
火漆被啟開，開棺錄一頁頁展開。仵作字跡方正，沒有多餘渲染。屍骨約三十上下，身量近似軍中壯年；腰骨有反覆舊傷痕跡，舊傷處與傷冊所記高度相合；衣料殘片非尋常驛卒所用；隨葬無名牌，無軍牌。
謝知微看到這裡，喉間幾乎發緊。
秦驍若真死在清源驛外，父親最後送出的那份軍報便徹底斷在這條路上。可若真是他，至少這三年無名荒土之下的人，終於有了來處。
她翻到下一行。
齒處舊損，不合。
墨色比旁邊幾行更深，像仵作落筆時也曾停過一瞬。謝知微的指尖壓在那五個字旁，紙頁立刻凹下去，邊緣硌進她的指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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