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最後一月算完時，謝知微撥盡末一行算珠。
二十萬三千七百餘石。
錄事的筆懸在紙上，沒有立刻落下。
蕭既白把自己的分月小計推過來。兩張紙只差八百餘石，差在一批陳糧折色。按更有利於廣源號的演算法再扣一次，仍在二十萬石以上。
謝知微拿起筆，將後面的零數劃去，只寫下五個字。
至少二十萬石。
屋裡靜得只剩算珠輕輕回彈的聲音。
二十萬石足夠數萬將士吃上數月，也足夠讓一座缺糧的邊城撐過最難熬的冬天。
謝知微看著那五個字，眼前卻浮起父親軍報上被煙燻黑的邊角。落雁谷最後幾日究竟斷了多少糧，今生仍無人能給她一個完整答案。
她把一粒白豆攥進掌心。
算盤右下角還空著兩行。只要再撥幾下，便能算出二十萬石夠落雁谷殘部吃多少日，夠多少匹戰馬熬過封山，甚至夠不夠讓父親少打最後一場沒有援軍的仗。
謝知微的指尖碰上算珠。
蕭既白沒有按住她，只問：“這一行有憑單嗎？”
她的手停住。
沒有。
那一行只能算她希望改寫的結局。
“侯爺後來還用豆子教你？”蕭既白問。
謝知微鬆開算珠：“用到我十歲。我嫌他仍把我當孩子，換成算盤以後，故意三日沒同他說話。”
“侯爺怎麼哄的？”
“沒有哄。他把三日的糧冊都留給我算。”
蕭既白唇邊浮起一點極淡的笑意：“確實像岳父會做的事。”
這是他第一次在無人提醒時這樣稱呼謝成禮。
謝知微低頭把那粒白豆放回碟中：“殿下沒有見過他。”
“所以只說像，不說一定。”
她沒再反駁。窗外風吹過剛洗淨的樹葉，細碎水光映在算盤木框上。那點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沉重，沒有散，卻終於容得下一句關於父親的尋常舊事。
“這些糧裡，”她開口，聲音比自己以為的平，“也許有一部分本該送到我父親手裡。”
蕭既白沒有說“也許不是”。
他只將那張寫著二十萬石的紙轉了半圈，讓她看見最下方仍空著的收貨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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