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還未完全掙開雲層，崔家的回帖已經穿過王府三重門，擱在了膳桌上。
水青箋，邊緣裁得極齊，像一張笑得很標準的臉。謝知微用指尖挑開，目光從上掃到下，又折回去，在中段停住——那裡寫著“內宅失物，臨時清點”，八個字，墨濃得幾乎要從紙裡凸出來。
她把箋子推到桌中央。
蕭既白正在盛粥，白瓷勺沿磕在碗口，一聲輕響。他掃了一眼，沒接，只問：“怎麼說？”
“說畫驗收了，說封門是清點，說請我不要誤會，傷了兩家體面。”謝知微夾起一塊薄鍋巴，“最後還說，讓我擇日去崔宅，另挑一幅雪景，算他們贈禮。”
鍋巴在她齒間碎裂，屑落在碗沿。
蕭既白放下勺，伸手，用拇指替她拂去嘴角的碎屑。動作自然得像做過千百遍，可他的眼睛沒看她的唇，只看著那張箋子。
“他們把封門，寫成清點。”
“沒說誰清點。”
“也沒說丟了什麼。”
“所以這帖子，”謝知微又夾了一塊鍋巴，這次咬得慢了些，“只證明崔家很會寫字。”
蕭既白收回手，指尖在桌面上點了點：“別把鍋巴當崔承安嚼。”
“我沒有。”
“你方才咬它的樣子，”他抬眼看她，眸色被晨光洗得淡了些，“很像。”
青黛在旁邊佈菜，肩膀抖了一下，忍住了。她將崔家另送來的一本畫冊放到桌角，冊面印著“雪景三品”，裝幀極雅，每一頁都留了空白，像專等著人填上名字與心事。
謝知微翻了兩頁。某一頁畫著高山壓屋，簷角下縮著兩個執傘的小人，墨色淡得要融進雪裡。她盯著那兩個小人的傘尖看了很久，然後合上冊子，推到一旁。
“我不去崔宅選。”
蕭既白盛第二碗粥，熱氣漫上來，模糊了他的眉眼：“你若去了，崔承安會讓人把所有畫都攤開。”
“那就讓他攤。”
“畫多，話也多。”
“話一多，”謝知微接過他遞來的粥，指尖在碗壁試了試溫度，“總有哪句會露出縫來。”
蕭既白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瞬：“你想去？”
“我想知道他為什麼忽然這麼熱心。”
“昨日已經知道一半。”
“另一半呢？”
他把畫冊收起，放到案几最遠的角落，像放一件不該靠近的東西：“留給大理寺。”
謝知微抬眼。
她忽然懂了。他不是不想知道那另一半，是不願再把她推回昨夜那種等候裡——她坐在燈下，數著更漏，等一個可能回不來的人。案子可以慢半步，人坐在眼前的時候，不必再用證物來證明彼此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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