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正院的藥氣比雪色更重。
昨夜宮裡賜下的參片、玉肌膏與安神香都封在外庫，封泥未乾，女醫卻先把蕭既白從宮中帶出的舊醫案謄本送了來。
那不是案冊。
薄薄一疊，紙色舊黃，邊角被人翻得發毛。最上頭一頁記著開府後沿用的主方，往下才是昭華宮藥局舊籤。字跡很規整，規整得近乎無情。
某年冬月，三殿下夜咳，另入調理散，藥渣照例焚淨。
某年臘月，三殿下畏寒，移居西偏殿，炭例加半。
某年正月，三殿下舊疾復作，勿擾娘娘安寢，候診於外廊。
謝知微的手停在最後幾個字上。
窗外雪停了，簷下冰稜在晨光裡細細發亮。屋中炭盆燒得旺，她卻忽然覺得指尖發冷。
候診於外廊。
那一年，他才多大？
八歲，還是九歲。
她前世嫁給他八年，只知道蕭既白怕冷、怕苦，舊疾一到冬日便重。她知道他喝藥不愛蜜餞太甜，知道他疼得厲害時會把袖口攥出褶，知道他從不在人前咳得失態。
可她從不知道，這些習慣是怎樣一點點長出來的。
她沒有問過。
前世她總以為他天生溫和、天生能忍，彷彿他生來就該不爭、不怒、不疼。她怨過他的沉默，嫌過他的退讓，也把他所有不說出口的難處，都當成他自己願意。
原來不是。
原來有些人，是在冷處站得太久，才學會不說冷。
內室傳來一聲低咳。
謝知微合上醫案，抬眼看去。湘竹簾後，蕭既白已經醒了。他左肩仍墊著軟枕，臉色比昨夜更白，烏髮散在枕側，襯得唇色很淡。
他看見她手裡的紙。
“舊醫案？”他問。
“女醫送來的。”謝知微走近，卻沒有立刻把紙遞過去，“只看了前幾頁。”
“看出什麼了？”
謝知微在榻邊坐下，袖口擦過被面，發出極輕的聲響。藥碗還溫著，苦味壓在炭火裡，像一層散不開的霧。
她本可以問寒毒，本可以問調理散，本可以問藥渣為何照例焚淨。
可話到唇邊，只剩一句：“昭華宮的西偏殿，冷嗎？”
蕭既白看了她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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