限期第二日——前夜昭陽殿小宴，陛下撂下的話，要兵部三日內拿撫卹實數。謝知微與蕭既白同車去了兵部。
車簾掀開一角，晨光落在她袖口。她比平日醒得早，袖中那幾頁折角頁碼按得整整齊齊——那是換崗簿上三處舊屯的頁碼，她親手摺的，怕人動。
蕭既白坐在她身側，看了一眼她的動作。
“怕他們動簿冊？”
“已經動過了。”謝知微道，“書吏稱病沒來當值，換崗簿昨夜被人借走半日，今早還回來，頁碼少了一頁。”
她說得平靜，像在唸一冊賬。
蕭既白沒有說話，只把車簾重新壓好。
到了兵部，裴照早在偏廳門口等著。他壓低聲音：“書吏張六，昨夜沒回住處。屋裡翻過，細軟都在，人不見了。”
謝知微心口一沉。
“什麼時候走的？”
“昨夜亥時前後。”裴照道，“有人從後巷接走的，像早就備好了車。”
蕭既白站在窗邊，看著院中往來的人影，語氣聽不出情緒：“張六經手的領糧簿，謄本呢？”
“謄了。”裴照從懷裡取出一冊薄薄的本子，“按王妃吩咐，原冊不敢動，只謄了當頁。謄得仔細，連頁角編號、騎縫壓印的位置都一併描了下來。”
謝知微接過謄本，指尖停在那一頁上。
換崗簿上，三人的記錄都止在同一天；領糧簿上，同一日的筆跡出自同一個書吏。她折過的頁碼還在，人卻不在了。
限期第一日，她核對撫卹名冊時，見過這七個名字。它們擠在陣亡一欄裡，墨色比旁人新，像是剛添上去的。她當時只記下了頁碼，沒有多想。
可就在方才，看見這些名字的剎那，前世一段舊檔忽然從她心底浮了上來。
前世她替東宮整理舊檔的那幾年，見過一本軍需採買的賬。賬上有一欄叫“北疆損耗”，一年一年列下去，列著糧、列著餉、列著陣亡撫卹的補發。那七個名字，就在某一年的補發名目裡，和一堆她不認識的人擠在一起。她那時只當是尋常舊檔，翻過去便忘了，連頁碼都沒記。
如今它們從名冊裡抬起頭來，和換崗簿上斷掉的那一頁，嚴絲合縫地拼在一起。
她忽然全明白了。
這不是孤零零的七個名字。這是太子在北疆抽了多年的水，露出的第一個口子。
“撫卹銀走的是戶部的賬。”謝知微道，“可戶部的賬只是過手。裴照，張六經手的不止領糧簿——他手裡還管著一本軍需損耗的底賬。”
裴照抬眼：“王妃是說……”
“查京城常年接北疆軍需的商號。”謝知微道，“近三年的賬，看有沒有‘損耗’這一欄，看補發的銀子最後進了哪家銀號。一條一條記清楚，別驚動任何人。”
裴照應下，轉身去了。
蕭既白站在窗邊，一直沒出聲。等她吩咐完，他才開口：“你查這個，是因為撫卹？”
謝知微頓了頓。
“不只是。”她說，“七個人，填不滿一本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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