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晚上，阿九躺在偏房硬邦邦的床板上，翻來覆去，半點睡意都沒有。
白天飯桌上的話像刻在了腦子裡，沈棠那句 “打算跟張大哥往成婚的方向走” 反反覆覆地撞在心口，悶得人發沉。
他那番話看似說得坦蕩，把利弊掰得清清楚楚，其實自己心裡比誰都明白 —— 那不過是緩兵之計。
她只是一時被繞住了，等回過神、等張屠戶再吹兩句風，這事遲早還要再提。
真等她親事定下來，他再想賴，就真成了死皮賴臉的人了。
越想越心緒難平，一股悶氣堵在胸腔散不出去，連帶著後腦勺都一陣陣發脹，太陽穴突突地跳著疼。
也不知折騰了多久，睏意終於裹挾著昏沉湧上來，他才迷迷糊糊闔上眼。
夢境毫無預兆地撞了進來。
不再是從前零碎模糊的碎片，這一次畫面清晰得驚人 —— 硃紅宮牆高聳入雲，琉璃瓦在日光下泛著耀目的金輝，殿內金磚鋪地，兩側的人垂首而立，連呼吸都放得極輕，見了他便齊齊俯身行禮，恭敬得近乎敬畏。
幾步開外站著幾個身著錦袍的男人，看他的眼神雜糅著親近、試探，還有藏不住的忌憚與疏離。他本能地覺得熟悉，像是血脈相連的至親，可心底偏生翻著強烈的抗拒，半分也不想靠近。
沒等他看清那些人的臉，周遭景緻驟然碎裂。
漫天喊殺聲撞進耳朵裡，黃沙漫卷，戰馬嘶鳴，刀槍相撞的脆響震得人耳膜發疼。滾燙的血濺在眼前，腥甜的氣味首沖鼻腔，他手裡握著沉重的長劍，身前身後全是倒下的人影。
畫面一轉，又成了幽深的密林，冷箭從暗處破空而來，幾個黑衣人持刀圍堵，刀鋒擦著他的脖頸劃過，他反手格擋，血珠順著劍刃滴滴答答落在泥土裡。
廝殺聲、慘叫聲、風聲、箭簇破空聲，攪得他腦袋裡像要炸開。
阿九猛地睜開眼，胸口劇烈起伏，額頭上的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打溼了半片枕巾。
屋裡依舊昏黑，只有窗外漏進來一點淡白的月光，安安靜靜的，哪裡有什麼宮殿、什麼戰場。
他抬手按了按太陽穴，夢裡的畫面還殘留在眼前，清晰得不像幻覺。
他從前到底是什麼人？那些錦衣玉食的尊榮，那些刀光劍影的兇險，到底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黑暗裡，他盯著頭頂的房梁，眼神一點點沉了下來。
過往是誰、從何處來，或許很快就會有答案。
但眼下，這院子、這人，他絕不會放手。
———
第二天天還沒亮透，阿九就己經站在院裡了。
昨夜的夢境攪得他心神不寧，昨日里那股悶氣也沒散乾淨，索性藉著拳腳發洩。
等沈棠從床上起來推開門，就見他光著上身，正拎著粗布巾擦脊背。她腳步一頓，眉頭微蹙，暗道這人真是越來越沒分寸，大清早怎麼又光著膀子在院裡晃。
她沒當場發作，想著等吃飯時提點兩句，也省得彼此尷尬。
待到米粥端上桌，豆子揉著眼睛坐好，沈棠才狀似隨口道：“往後擦身子回屋去，院裡進進出出的，讓人看見不好。”
阿九聞言抬眼，語氣平淡得很：“天熱，出汗多。這是自家院子，我又沒跑到村道上去。真有人閒著沒事往院裡瞅，那是他心術不正，跟我擦不擦身子有什麼干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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