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家一事之後，沈棠照常出攤。天不亮就起來磨豆漿、點豆腐腦，拌小餛飩的肉餡，搓酒釀圓子。
她的攤子不大，兩張長桌，幾條板凳。
一口鍋煮小餛飩，沸水裡浮起一隻只白胖的餛飩；另一口鍋煮酒釀圓子，清甜的米酒味順著熱氣飄開。
旁邊的木桶裡盛著嫩白的豆腐腦，另一個瓦罐溫著滷汁，裡頭有木耳碎、黃花菜，擱一點蝦皮和紫菜，鮮得很。
案板上整整齊齊碼著包好的小餛飩，白瓷碗裡是搓好的糯米圓子，沾著乾粉，像一粒粒小珍珠。
阿九在旁收拾碗筷，心裡倒有幾分意外。本以為經過劉家這一場鬧，她多少要沉鬱幾日，沒成想人家壓根沒往心裡去，該出攤出攤，該忙活忙活，手腳麻利得半點不拖泥帶水，倒叫他高看了幾分。
鎮上人佩服她一個孤女，退了親還敢單槍匹馬堵上門討清白，骨頭硬，不窩囊。當然閒話自然還有，隔壁賣菜的李嬸私下嘀咕過兩句 “姑娘家總歸要避嫌”，轉頭就被王嬸懟了回去：“人家清清白白避什麼嫌？你最會避嫌，你男人咋還天天往翠紅樓鑽？”
沈棠聽了也只笑笑。
有些事，態度亮出來就夠了，真要堵上所有人的嘴，那得活活累死。
老主顧們更是不在意這些，他們只認一碗熱早飯能不能填飽肚子，沈棠手藝好、分量足。
又過了兩天正逢鎮上一年一度的春社廟會，請了戲班子連唱七天大戲，西里八鄉的人都趕來看熱鬧，沈棠的食攤便也跟著天天出，生意比往常趕集日還要紅火幾分。
沈棠每次出攤，都要打南市集巷口過。拐過彎就是張屠戶的肉攤，兩條長凳架著厚木板，上頭擺著幾扇帶皮鮮肉，砍刀鋥亮，斜插在木墩上。
攤主是個年輕後生，姓張，鎮上人都喊他張屠戶，沈棠卻總客客氣氣叫一聲 “張大哥”。每天清早碰面，固定兩句對話：
“張大哥，早。”
“早。”
張屠戶這人，話少得離譜。
可人不能憑話多少論分量 —— 個頭快趕上阿九，肩背敦實得像堵牆，短衫底下鼓鼓囊囊全是腱子肉。五官長得也不賴——寬額方腮，鼻樑挺首，瞧著就是一副靠得住的模樣。只是那好看是硬邦邦的、落在實處的，不似阿九那種眉梢眼角都帶著三分風流的精緻，站在一處，高低立現。
鎮上不少小娘子私下議論，說他無父無母、能幹活、模樣周正，是頂好的女婿人選。可他對那些明裡暗裡的示好全像沒看見，日子久了，旁人也就歇了心思。
變化是從劉家鬧完那回開始的。
劉家那事沒幾天，張屠戶就提著一塊瘦肉過來，咚地一聲輕擱在案板上
“張大哥？” 沈棠愣了愣，下意識往後撤了半步，腦子裡飛速轉 —— 強買強賣？
“給你的。” 他聲音低沉，跟他這個人一樣，硬邦邦的。
“給我？這…… 多少錢？”
“不要錢。”
不要錢？沈棠心裡琢磨了兩圈，琢磨出點味兒來：最近生意好，肉餡用得比從前多，算他半個大客戶。
這是生意人拉主顧呢，想讓她以後固定在他家買肉。
想通了，她反倒不好意思了：“那怎麼行？你做生意也不容易，該多少是多少。”
話沒說完，張屠戶己經轉身走了，背影闊步流星，半分回頭的意思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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