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九正蹲在灶房門口擦手，聽見這一聲，手裡的布巾頓了一下。他偏過頭，目光不緊不慢地落在張屠戶臉上，嘴角微微一彎——那弧度說不上是笑，也說不上不是笑，像是聽見了什麼有意思的事，又不打算點破。
沈棠倒是沒察覺這兩人之間的微妙，隨口應了一聲：“嗯。”她抬頭看了看日頭，都快到正午了。人家專程跑一趟，連口水都沒喝，就這麼讓人空著肚子回去也不像話。
“張大哥，你還沒吃吧？要不一起吃點？”
張屠戶這才從那份尷尬裡回過神來，點了點頭。
沈棠轉身去灶房添菜——滷肉是現成的，再炒兩個青菜，燜一鍋米飯，夠吃了。
阿九洗完澡出來的時候，張屠戶己經坐在桌邊了。
阿九換了一身乾淨衣裳，頭髮還半溼著，貼在額角，整個人倒是清爽了。
沈棠把菜端上桌。滷肉切了兩盤，一盤薄片碼得整整齊齊，一盤碎丁澆了汁拌在飯裡。旁邊一碟蒜蓉青菜，一碗蛋花湯，簡簡單單，看著卻讓人食慾大動。
“張大哥，別客氣，嚐嚐。”沈棠給他盛了一碗飯。
張屠戶接過碗，夾了一片滷肉放進嘴裡，嚼了兩下，點了點頭：“好吃。”
沈棠笑了笑，心裡美滋滋的，嘴上卻謙虛：“頭一回做，火候還差了點。”
阿九坐在沈棠旁邊，端起碗，面無表情地扒了一口飯。他沒看張屠戶，張屠戶也沒跟他說話。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個沈棠，像隔了一條看不見的河。
豆子一邊扒飯一邊偷看張屠戶，看了好幾眼，忽然冒出一句：“張叔叔，你今天怎麼有空來我家吃飯呀？”
這一聲“張叔叔”叫得張屠戶心裡一沉，後知後覺地懊惱起來——他忽然想起，以前豆子頭一回這麼喊他的時候，沈棠當場就糾正了：“叫張大哥，別叫叔叔，把輩分都叫亂了。”，是他自己擺了擺手說“沒事沒事，小孩子愛咋叫咋叫”。
那時候他壓根沒往這上頭想，只覺得一個稱呼而己，計較什麼。如今可好，豆子叫順了口，他想扳都扳不回來了。而顯然沈棠也早就習慣了，他倆各叫各的，誰也不覺得彆扭。
現在他想讓人改口，反倒顯得他計較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句什麼，又覺得說什麼都晚了。
沈棠見張屠戶表情有點僵，以為他是在意豆子說的吃飯，趕緊接話：“張大哥給咱們送肉來了，當然要留人家吃飯。別那麼多話。”
張屠戶回過神來，擠出個笑，硬著頭皮補救：“豆子，其實我也沒那麼大，你叫我張大哥就行。”
豆子扒了一口飯，鼓著腮幫子抬起頭，一臉認真：“可我一首都叫你張叔叔，突然又叫張大哥不合適吧？”
張屠戶笑容徹底僵住了。他心裡那點懊惱翻了個倍——當初自己嘴欠說什麼“愛咋叫咋叫”，這下好了，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沈棠一巴掌輕輕拍在豆子後腦勺上：“大人說話你少插嘴！張大哥讓你叫你就叫，哪那麼多廢話？”
豆子捂著腦袋，“哦”了一聲，嘴裡嘟囔：“本來就是嘛……”
沈棠趕緊給張屠戶夾了一筷子菜：“張大哥，小孩子不懂事，別跟他一般見識。”
張屠戶扯了扯嘴角：“沒事，童言無忌。”嘴上這麼說，心裡卻在想：要是當初沈棠糾正的時候自己沒攔那一句，這會兒豆子早該改口了。如今他想在人家面前做個年輕體面的追求者，結果一張嘴就被豆子這一聲“叔叔”喊老了十歲，什麼氣勢都沒了。
阿九一首安靜地吃著飯，聽到這裡，嘴角彎了彎，很快又收住了，端起碗喝了一口水，裝作什麼都沒發生。
———
飯吃到一半，張屠戶忽然放下了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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