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還沒亮透，灶房裡就亮起了昏黃的油燈。
沈棠繫著粗布圍裙，蹲在水盆前清洗五花肉。
原先從張屠戶那買的肉分作三處用：一部分昨天做滷肉飯消耗了，一部分剁成了餛飩餡，剩下來的量太少，不夠今日出攤滷賣。
天剛亮她便差阿九繞去西街別家肉鋪，補買了兩斤前腿肉。還特意交代阿九避開張屠戶的攤子，免得對方見她補貨又不肯收錢，人情越欠越多反倒麻煩。
明天趕集頭一回賣滷肉飯，今兒所有食材都得備妥。肉滷好泡一夜入味，第二天趕集市正好。
“阿九，出來幫我把石磨推兩把，豆子年紀小推不動。” 她衝著院子喊了一聲。
話音剛落，偏屋的門就開了。阿九換了件耐髒的短褂，袖子捲到小臂，露出線條利落的手腕。他沒多話，走到院角的石磨旁，抓起磨杆就穩穩推了起來。
沈棠在灶房裡一刻也沒閒著。切完肉，先將豬皮朝下放進熱鍋燙得焦黃起泡，撈出來溫水刮洗乾淨，再配上八角、桂皮、香葉這些香料，一一碼在陶盆裡備用。
手頭閒不下來，又擀起了餛飩皮，擀麵杖在案板上滾得飛快，薄如蟬翼的皮子一張張碼得整整齊齊；餡料是今早一早就剁好的前腿肉，加了香菇丁、大蒜和薑末，鮮氣首往鼻子裡鑽。
忙到半晌午，豆漿濾完點上了豆腐腦，餛飩皮和餡料也都備齊，她才歇了口氣。
正午過後日頭最足的時候，她才把肉塊下了鍋。先焯水去血沫，再炒糖色、加醬油香料，大火燒開撇去浮沫，轉小火慢慢煨著。灶火不緊不慢地舔著鍋底，肉香一點點從鍋蓋縫裡鑽出來，混著醬香，慢慢飄滿了整個院子。
就這麼守著滷鍋忙活到日頭西斜，肉塊燉得酥爛入味，皮色紅亮得像琥珀。她熄了火，連肉帶湯一起燜在陶罐裡，泡上一整夜，第二天滋味正好。
剩下的食材也都歸置妥當：豆腐腦凝在木桶裡顫巍巍的，餛飩皮和餡料分盆裝好，連第二天要燜的米飯都提前淘好了泡著。
豆子早困得睜不開眼，趴在桌邊打了個盹，被沈棠叫醒洗腳，迷迷糊糊爬上床，頭一沾枕頭就睡熟了。
灶房收拾乾淨，沈棠搬了個小板凳坐在屋簷下歇氣。晚風帶著春夜的涼意吹過來，吹散了一身的油煙味，也吹走了大半的疲憊。
身後傳來輕緩的腳步聲，阿九端了兩碗涼白開過來，遞了一碗給她。他挨著她坐下，兩人之間隔著半步的距離，院裡安安靜靜，只剩牆角蟲鳴斷斷續續。
“對了，有件事跟你說一聲。” 沈棠喝了口水，先開了口，“豆子這兩天總跟你念叨姐夫的事，可不是我教的。小孩子，跟你親近慣了，就什麼都往你身上想。”
她說得首白，就是怕阿九尷尬，也怕對方誤會是她授意孩子說這些話。
阿九指尖搭在碗沿，聞言側過頭看了她一眼：“我知道。小孩子隨口說的話，我不會當真。”
“那就好。等過陣子他新鮮勁過了，也就不說了。你要是聽著彆扭，回頭我說說他。”
“不用。” 阿九收回目光，望著院門外的夜色，語氣很淡，“童言無忌。”
兩人安靜了片刻，晚風捲著草葉的氣息吹過來。
“那張屠戶呢？你怎麼想？”
沈棠愣了一下，倒也沒藏著掖著，如實道：“他是個實誠人，想得也周全。連豆子唸書的事都提前想到了，按說過日子，是個穩妥的人選。”
她頓了頓，說出心裡的糾結：“可我總覺得不對勁。一來剛跟劉家退完親，轉頭就應下另一家，街坊鄰里說閒話倒是小事，我自己也沒緩過來；二來…… 我對他實在沒那方面的心思，就覺得人好、靠譜，真要湊成一家子，又覺得差了點什麼。”
過日子是實打實的事，她不想騙自己，也不想騙別人。
“終身大事，本來就急不得。想清楚了再說，總比稀裡糊塗應下強。”
“可不是嘛。” 沈棠嘆了口氣，“不過也不急，反正兩天後媒婆才上門，我這兩天正好捋捋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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