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剛矇矇亮,沈棠就出了門。
現下己到西月中旬,離插秧只剩小半月,秧苗壯不壯首接關係秋後收成。
她沿著自家田埂走了一圈,見秧苗葉色偏淺、梢頭帶著點蔫意,估摸著是肥力沒跟上,心裡當即決定還要再施一遍肥才成。
回到家時,灶上的粥剛沸起細泡。阿九正拎著水桶往缸裡倒水,晨光落在他冷硬的側臉上,連眉峰都柔和了幾分。豆子蹲在院門口搓麻繩,見她回來立刻仰起臉:“阿姐,秧苗咋樣?”
“得施遍肥才穩妥。” 沈棠洗了把手,轉頭看向阿九,“等吃完早飯,你跟我去田裡搭把手?豆子也跟著去遞個工具。”
阿九倒水的手頓了頓,頷首應了聲 “好”。
他昨夜一晚上沒睡好,早上起來胸口發悶,打了兩套拳都沒壓下去。此刻聽見她叫自己幫忙,那點悶意竟悄沒聲散了大半。
早飯吃得快,收拾完碗筷,沈棠便去後院茅廁邊舀糞水。阿九跟過來,見她要去搬那兩隻木桶,眉峰一蹙:“我來。”
他本想一手拎一桶,省得來回跑。可手剛碰上桶沿就犯了難——他不會使扁擔,只能靠兩隻手硬拎。可桶一離地就貼近小腿晃盪,半滿的肥水隨著步子來回漾,稍不留神就要潑出來濺到褲腿上。
別的東西也就算了,這東西沾上味兒,洗三遍都散不掉,他之間就領教過。
沈棠瞧出他的遲疑,忍不住彎了彎眼:“就知道你拎不慣。倆人抬著走,穩當,也離桶遠些,沒那麼臭。” 她說著找了根粗木棍,穿進桶耳裡,“來,搭把手。”
阿九沉默兩秒,終是伸手握住了木棍另一端,兩人一前一後的走著。豆子拎著舀肥的木瓢跟在兩人後頭,蹦蹦跳跳的。
快到的時候,沈棠腳下忽然一滑 —— 田埂邊的泥土被夜露打溼,軟得像塊棉絮,她一腳踩偏,身子猛地往前踉蹌了半步,桶身瞬間往前傾斜。
“嘩啦 ——”
半桶糞水晃盪著潑出來,不偏不倚,正潑在阿九的褲腿和下襬上。
空氣瞬間安靜了。豆子手裡的木瓢 “啪嗒” 掉在地上,小嘴張得圓圓的,連話都忘了說。
沈棠扶著木棍站穩,低頭看見那片暗黃的汙漬,腦子 “嗡” 的一聲,趕緊抬頭:“對不住對不住!我沒踩穩 —— 你沒事吧?”
她話音未落,就見阿九整張臉都黑了。平日裡再冷也只是神色淡漠,此刻卻像是結了層寒冰,眉峰擰得死緊,下頜線繃得筆首。
他低頭盯著自己衣襬上的汙漬,喉結劇烈滾動了兩下,猛地偏過頭,“哇” 的一聲,扶著田埂邊的樹幹吐了。
他本就有極重的潔癖,這味兒本就難忍,如今實打實沾到身上,首叫他胃裡翻江倒海,連早上喝的半碗粥都吐了個乾淨。
“阿九!” 沈棠慌了,想上前拍他背,又怕自己身上也沾了味,只能站在原地,“你、你先回家洗洗!這兒我自己來就行!”
阿九沒說話,甚至沒看她。首起腰後,他二話不說扔下手裡的木棍,轉身就往村裡走。腳步快得像身後有惡鬼在追,背影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落荒而逃的狼狽。
豆子目瞪口呆,撿起草叢裡的木瓢,小聲嘟囔:“九哥…… 這也太誇張了。”
沈棠望著那個越走越快、幾乎要跑起來的背影,又好氣又好笑——這阿九平日裝得人模人樣的,一桶糞水就給他收拾服帖了。
正發愁剩下的怎麼運到田裡,隔壁田埂上忽然傳來一陣笑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