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吃到天快黑才散，張屠戶幫著收拾了碗筷，院裡漸漸暗了下來。
沈棠擦乾淨手，本想叫阿九替她送狗蛋回去，便衝著偏屋方向喊了兩聲“阿九”，屋裡靜悄悄的，半點兒回應都沒有。
沈棠嘀咕了一句“睡得倒快”，只當他是白日累了，早早就歇下了，指望不上，只得自己來送。
狗蛋家在村西頭，雖說不算太遠，可她終究不放心讓孩子一個人走——真要是路上摔了碰了，她沒法跟孩子娘交代。
“要不我送這小子回去吧。”張屠戶適時接過話，“我回鎮上去本就往西走，順道的事。你讓孩子給我指個路就行，拐個彎就到，省得你再跑一趟來回。”
“那哪行，太麻煩你了。”沈棠擺手，“我自己送就行，就當飯後消消食。”
“沈阿姐，我認得路，我給張大哥指路，你別再跑了。”
飯桌上張屠戶又是給他夾肉，又是講集市上的新鮮趣事，狗蛋早覺得這人親近，心裡也願意跟張屠戶走，更何況他也不想沈棠天黑了還來回折騰。
沈棠低頭看了看狗蛋，又望了眼越來越沉的天色，想著自己回去還要歸置灶房，張屠戶本就順路，倒也確實省了事。
“那行，就麻煩張大哥了。狗蛋，好好給張大哥指路，路上別調皮。” 她又叮囑了兩句，塞了兩塊雜糧饃讓他帶回去給娘，才看著兩人出了院門。
———
路上暮色漸濃，田埂路窄，狗蛋步子小，走得磕磕絆絆。張屠戶走了兩步就嫌磨嘰，也沒打招呼，彎腰一把撈住孩子的腰，輕輕鬆鬆就扛到了肩上。
“哎！” 狗蛋嚇了一跳，小手慌忙揪住他的衣襟，等穩住了身子，才敢慢慢抬起頭。
晚風從耳邊吹過，視野一下子高了一大截，連遠處的村口都能看見。
他長這麼大，從沒被人扛在肩上過，爹走得早，家裡沒人能把他舉這麼高。
起初的慌亂散了，他慢慢趴在張屠戶肩頭，小手抓得緊緊的，心裡又新鮮又暖和，連路都覺得短了許多。
到了狗蛋家門口，張屠戶輕輕把人放下來。
狗蛋上前叩了兩下門，門很快就開了。
狗蛋他娘蘇娘子舉著油燈站在門裡，昏黃的燈影落在她臉上，映得眉眼格外清麗。
她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裙，腰身纖細得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是個實打實的美人，只是臉色帶著常年操勞的蠟黃，瞧著很瘦。
看見兒子身旁站著個高大漢子，她先是一愣，隨即認出是集市上賣肉的張屠戶。
“張掌櫃？這是……”
“嫂子，孩子在沈家吃了飯，讓我給送回來。” 張屠戶沒多耽擱，簡單說了兩句，“天不早了，我得趕回去，就不進屋了。”
“多謝您特意送孩子回來，真是太麻煩您了。”
“不麻煩，順路的事。” 他抬腳要走，衣角卻被輕輕拽住了。
狗蛋攥著他的布褂，仰著小臉猶豫了一下，轉身飛快跑進屋裡，再出來時懷裡抱著個粗陶罐子，小心翼翼遞到他跟前：“張大哥，這個給你。這是我最厲害的蛐蛐，能打贏所有的！”
罐子裡傳來兩聲清脆的蟲鳴。
蘇娘子臉上一熱，頓時有些尷尬，伸手輕拍了下他的手背，嗔怪道：“這孩子，怎麼亂叫輩分？沒大沒小的，該叫張叔叔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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