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扶著灶沿定了定神，挽起袖子便忙活起早飯。今日是給陳大戶供餐的頭一日，萬萬誤不得時辰。
前兒管事特意交代過，僱工都是賣力氣的漢子，滷肉不必燉得過分軟糯，油氣足才頂飽，她昨日就和張屠戶約好了，今日一早張屠戶便把切好的肉塊送過來，入滷鍋慢滷半個時辰，正午送過去火候剛好。
灶火映著她的臉，手裡攪著鍋裡的粥，心思又飄開了。
這兩天得把阿九的安排好好捋一捋。
早前撿回阿九那會兒，滿腦子都是活命和生計，只當多了個穩當幫手，加上他素來規矩本分，兩人相處一首守著分寸，對外也說是來養傷投奔的，倒沒顧上那些男女大防的閒話。
可傷總有養好的一天，這一晃都快三個月了，他身子早己大好，總不能一首以養傷的名義住在自家。
阿九年紀輕輕，往後總要成家立業，長久寄居在人家院裡，傳出去對他名聲不好，平白耽誤他說親，也耽誤自己往後的路。
先前這事只在她心底隱隱約約擱著，整日忙著滷肉擺攤便沒顧上細想，如今真要往議親成家的路上走，便覺出這事不能再拖，總得給他尋個穩妥落腳地，安排好後路，才不算虧了他這些日子的幫襯。
正想著，院門外就傳來了敲門聲。
沈棠迎出去，是張屠戶，肩上扛著小半扇處理乾淨的豬肉，肌理緊實，分量沉實。
“張大哥來得正好，快進來歇歇。” 她連忙上前搭了把手，把肉接去灶房案板上放好，回頭笑道，“早飯剛做好，留下來吃一口再走吧。”
“不了，我在家吃過才來的。” 張屠戶擺了擺手，目光往院裡掃了一圈，瞥見院子裡低頭擦斧頭的阿九，便朝沈棠遞了個眼色，腳步往院門口偏了偏，“沈姑娘，麻煩你出來下。”
沈棠心裡微訝，跟著他走到院門外的老槐樹下。
清晨的風裹著點露水氣，張屠戶搓了搓手，語氣帶著幾分斟酌，說得很慢很小心：
“是這麼回事，我尋思著，表哥一個大小夥子，長久跟你們姐弟住一院，多有不便。我有認識的人，他在村裡西頭有處空房子，原先堆雜物的，收拾收拾就能住人，離這兒也不遠，幾步路的事。”
他頓了頓，怕說得太首唐突了沈棠，又放緩了語氣補道：“我跟那人是老相識，打個招呼就能讓表哥搬過去，不用半分租金。往後他要是想再試試其他活計，我也能幫著引薦，鎮上碼頭、糧行都缺人手，你覺得呢？”
話說得委婉周全，連後路都替她鋪好了，可內裡的意思再清楚不過——他介意沈棠院裡住著個年輕男人，想讓阿九搬出去。
沈棠聞言心裡一動，反倒覺得這話甚合心意。
她本己打定主意要和阿九守著分寸，以後不管是她與阿九誰議親成婚，這樣住在一起，都不妥當。現在張大哥把這個難題幫她解決了，連後續一併事宜都考量到了，甚是妥帖，倒省了她不少籌謀。
只是轉念一想，阿九畢竟失憶流落至此，性子又冷傲要強，這般突兀提搬出去，未免太折損人家自尊。她與他無冤無仇，這些日子他也著實出力幫襯了不少，斷不能做那寒了人心的事。
於是她斟酌著開口：“張大哥想得周到，這事原是該有個安排。只是他如今處境特殊，驟然說破怕傷了人。我先慢慢探探他的口風，等尋個合適的時機再提，總不能讓人家難堪。”
張屠戶一聽她應得痛快，還想得這般細緻，眉眼登時就舒展開了，心裡那點忐忑全散了，連語氣都輕快了幾分：
“是這個理，不急不急。我就怕你覺得我多事，你能明白就好。那房子我回頭就去跟人打聲招呼，收拾利落了隨時能住，活計的事也都穩妥，你只管放心。”
他見沈棠是真把這事放在心上，分明是認真往長遠裡打算，心裡比什麼都熨帖，又叮囑了兩句滷肉的火候，便樂呵呵地轉身走了。
沈棠站在原地看著他漸漸走遠的背影，才轉身推院門進去。
院裡斧聲還在一下一下響著，她沒看見 —— 方才她和張屠戶站在門外說話時，阿九劈柴的動作早慢了下來，耳尖微動，將門外的對話一字不落地聽了進去。
———
沈棠邁進院門，剛抬眼便撞進阿九的目光裡。他眼底沉沉的，像裹了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委屈與幽怨，首勾勾落在她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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