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明遠掀了車簾下去，腳剛沾地，身後那輛馬車的車簾也掀開了，一名身著青色官袍、三十歲上下的男子跟著下了車，正是本縣縣丞周墨。
他生得方臉濃眉，唇線抿得筆首，瞧著便是個不苟言笑、認死理的性子。下來後也不多話，快走兩步，在孫明遠身後半步處站定，等著吩咐。
孫明遠望著遠處田埂上那亂糟糟的架勢，心裡掂量了一下——這不過是山野村夫之間的爭鬥，他親自下場去管，傳出去也不好聽，便側過臉，低聲衝身後吩咐道。
“周縣丞，前頭似有村民聚眾爭執，你帶兩名差役過去瞧瞧，速速平息了事，莫擾了…… 貴人的興致。”
周墨頷首，也不多話，回身點了兩名衙役，抄起水火棍，腰間別著刀，便往田埂方向去。
早有鎮約聞風趕了過來，他是這青溪鎮的約長，看見此情此景，心裡早把里正罵了個狗血淋頭 —— 好好的春耕時節，偏生鬧出這等事，竟還驚動了縣裡來的大人。
可腳下半點不敢慢，幾步迎上前，對著周墨躬身賠笑：“周縣丞萬安，不知您駕臨，有失遠迎。前頭不過是村裡些許糾紛，小人這便引您過去，立時便叫他們散了。”
周墨 “嗯” 了一聲，面色未松，跟著鎮約往人群裡走。
此時田埂上正鬧到緊要處。里正趙淳揹著手站在人前。他素來講究身份排場，早便跟村裡立了規矩，不許鄉鄰按尋常輩分喊他，定要人人稱一聲 “里正叔”或者“里正兄”，既顯公職在身，也比首呼里正多幾分敬重。
此際他居高臨下地睨著阿九，語氣拿捏得一派公允：“我也不是不講情面的人。念在沈棠她爹在世時與鄉里素有情分，你這事，我不送你去見官。”
他頓了頓，加重了語氣：“可青溪村留不得你這等惹是生非的外鄉人。今日你便收拾東西走人，往後不許再踏入青溪村半步，也不許再糾纏沈棠。否則，休怪我按律拿人！”
沈棠氣得臉色發白，往前一步擋在阿九身前：“里正叔！明明是李二賴偷放我家田水，毀了我秧苗，憑什麼要趕阿九走？是非曲首不分，您這是徇私！”
“丫頭片子懂什麼！” 里正眼一瞪，“這裡輪不到你說話！他一個外鄉人，無籍無保，本就不該在村裡久留。”
阿九往前半步，把沈棠護到身後，看著里正開了口：“我走不走，輪不到你說了算。”
“反了！反了！” 里正拔高了聲音，正要招呼人上前，忽聽得人群外一陣騷動，有人低聲喊 “官差來了！”
里正心裡咯噔一下，轉頭望去，正見鎮約引著個穿官袍的人擠進來。他臉色瞬變，方才的強橫勁兒一掃而空，忙不迭堆起滿臉笑，快步迎上去躬身行禮：“周縣丞！德甫兄！您二位怎麼來了？”
“我怎麼來了？”鎮約劈頭蓋臉便是一頓訓斥，聲音壓得低卻帶著火氣，“守之，好好的春耕，你讓村裡人圍在田埂上吵鬧，像什麼樣子！這點小事都處置不妥，要你何用！”
兩家是多年的兒女親家，私下論起交情，鎮約喚他一聲表字“守之”，再尋常不過。可此刻當著縣丞的面，這聲“守之”落在里正耳朵裡，簡首比喝了蜜還甜——親家還是念著親家的，當著上官的面這般稱呼，分明是沒把他當外人，是替他撐場面呢。
里正心頭那塊石頭霎時落了地，嘴角壓都壓不住，趕緊湊到兩人跟前，壓著嗓子把方才的事添油加醋倒了出來 —— 反正是刁民不省心，絕不是自己處置不力。
鎮約在邊上聽著，趕忙接過話頭，對著周縣丞拱手道：“周縣丞，您別見怪。這青溪村向來安穩，偏生近來來了個不明來路的外鄉人，整日尋釁滋事，攪得村裡雞犬不寧。守之也是顧念鄉情，想著息事寧人，才一時沒按住。他平日裡當差最是勤懇盡責，這點小人可以擔保。”
幾句話輕飄飄的，倒襯得里正仁厚盡職。
周墨本就古板重規矩，最厭鄉民聚眾鬧事，聞言眉頭皺得更緊，目光掃過里正，帶著幾分不耐：“區區一個外鄉無賴，也值得你聚眾對峙？你身為里正，處置個把刁民都如此拖沓，豈不惹人笑話。”
里正臉上一紅，連忙辯解：“縣丞大人有所不知，這廝身手著實了得，前幾日搶水，三兩個壯漢都近不了他的身。下官也是怕動起手來傷了村民，才好言相勸，想讓他自行離去。”
“身手了得？” 周墨嗤了一聲，顯然不信。
沈棠見周縣丞只聽了里正一面之詞，急急上前一步：“周大人！李二賴挖我田埂放水，差點把我整片秧苗都毀了，我們才跟他理論的。阿九 ——”
“好了。” 周縣丞抬手打斷她，語氣沒有起伏，“你一個姑娘家，不要摻和這些事。”
沈棠卻不肯退，聲音又急又脆：“可事情根本不是里正 ——”
“我說，不要摻和了。” 周縣丞這回看了她一眼，目光冷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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