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孫明遠還在堂裡等著。見人出來，連忙迎上去：“大人，可問完了？”
沈逸藍腳步都沒停，只從鼻子裡哼了一聲算作回應，邊走邊把供詞往孫明遠手裡一撂：“李二賴私挖田埂洩水，里正收了劉家好處藉機構陷，二人皆己畫押認罪。明日掛牌結案，你叫人把文書備好。”
孫明遠小跑著跟在半步後頭，連連點頭：“是是是，下官這就安排——”
“沈家那個，從頭到尾就是受了牽連。”沈逸藍這才偏頭看了他一眼，“問清楚了，沒他什麼事。人我帶回客棧安頓，你這邊該歸檔歸檔，不必再提。”
“下官明白，下官明白！”孫明遠弓著腰，一路送到巡檢司門口，見沈逸藍頭也不回地上了馬車，這才首起身來拿袖子擦了把額頭的汗。
旁邊周墨縮著脖子湊過來，低聲道：“孫大人，沈大人這……這就走了？”
孫明遠瞥他一眼，冷笑：“不然呢？等著你請他吃夜宵？”
——
客棧廊下，沈棠早等得心焦。聽見腳步聲抬頭，一眼望見阿九被人攙著進來，想都沒想就迎了上去。
“你可算回來了！”她扶住他胳膊，又低頭去看他的臉，“臉色怎麼差成這樣？是不是他們——”
阿九沒應聲，順勢往她那邊靠了靠。腦子裡殘留的脹痛還沒散，被她這麼一關心，反倒無端生出點委屈來。他抿著薄唇沒應聲，只任由她扶著。
沈逸藍在後頭看得分明——爺往人家姑娘肩上靠的那一下，熟門熟路，半點不見外。再想想白日里裝暈、撒嬌、指使人倒茶，樁樁件件擱在從前，打死他也不信這是爺能幹出來的事。
他心裡早就門兒清了：爺對這位沈姑娘，絕不只是落難之人攀著根浮萍那般簡單。
於是他極有眼色地接了話：“姑娘放寬心，沒人難為他。只是錄口供需得逐句核對證詞，前前後後捋了一個多時辰，費神得很。他本就傷勢未愈，精力跟不上，歇上一宿就緩過來了。”
“原來是這樣……”沈棠聽完更心疼了，轉頭對著沈逸藍斂衽福了一禮，眼底滿是真切的感激，“多謝大人費心了。這麼晚了還勞您親自審理，白日里若不是您攔下週縣丞，我們真不知該如何是好。還有豆子也是您派人接來，又給我們安排這麼妥當的院子……民女實在感激不盡。”
這話不說還好，一說出口，阿九周身的溫度瞬間又降了下去。本就抿成首線的唇繃得更緊，抬眼看向沈逸藍的目光裡，裹著一層沒藏住的冷意——不過是他手底下的人辦差，也值得她謝了又謝？
沈逸藍剛受了半禮，冷不丁接收到主子這道眼刀，後背“唰”地就冒了一層冷汗，魂都差點飛了。
我的爺！這醋也吃得太沒邊了！
他趕緊往旁邊側身，死活不敢受全這一禮，語氣客氣到恨不得當場跟自己劃清界限：
“姑娘萬萬不可！本官不過是依律辦事，何談費心？此案本就與令表兄無關，查清本就是分內之責！再者說，也是令表兄思路清明、對答有據，才省了諸多周折。本官還有案卷亟待處理，就不多叨擾了，告辭！告辭！”
他說完轉身就走。
沈棠愣了愣，還沒琢磨明白這位大人怎麼走得這樣急，胳膊上便傳來一點輕輕的力道。她回頭，就見阿九垂著眼，聲音低低的：“進去吧。”
“對對對，先進屋歇著。”她立刻把這點疑惑拋到腦後，扶著他慢慢往裡走。
進了內室，阿九在桌邊坐下，燈燭的光落在他側臉上，映得眉眼深邃，臉色卻依舊沒什麼血色。
沈棠安頓好他，轉身出去，不多時從廚房端了粥回來——夥計早用小火煨在灶上，盛出來還冒著熱氣，正好入口。
她把碗擱在阿九面前，又順手遞了雙筷子，嘴裡隨口唸叨著：“說起來這位沈大人真是個好官，看著嚴肅，辦事卻靠譜，換做尋常地方官，哪有半夜親自審案的道理。”
阿九指尖搭在桌沿，沒接話。
心裡卻像被什麼東西輕輕蟄了一下，悶悶的，有點發酸——這才剛見了沈逸藍兩面，就左一句“好官”右一句“靠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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