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歪頭看她,語氣軟了幾分:“影七他們的傷我讓府醫看過了,皮肉傷,不礙事。方嬤嬤那些人的罰俸也撤了,一個子兒都不少。你要是還不解氣——”他偏頭把臉湊過去,“那你打我兩下,消消氣,行不行?”
“王爺要罰誰、要關誰、要把誰帶回府,都是一句話的事。我不過是個鄉野女子,僥倖得了王爺幾分青眼,哪敢真的跟您置氣,更不敢勞您紆尊降貴來認錯。”沈棠的聲音不高,語調也平,“我只是想回自己的地方去,安安靜靜過日子。這個要求,不過分吧?”
阿九臉上的笑意瞬間收了。
“你又要離開?”
“不是離開。是回到本該屬於我自己的地方。”
“本該屬於你的地方?”阿九盯著她,聲音沉了些,“那皇上給你的宅院、田產地契,你也都不要了?”
“那些東西本就不是我的。”沈棠語氣淡淡,“天家賞賜是恩,可我無功不受祿,不拿,才是本分。說到底,您是主子,我不過是偶然沾了點主子情面,從前種種皆是情勢所迫,當不得真。往後各歸各位、守好分寸,於你於我都好。”
阿九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在你心裡,我就只是個仗著權勢壓人的王爺?” 他盯著她,聲音發緊。
“不然呢?”沈棠終於抬眼看他,目光像隔著一層霧,“難不成王爺還指望我當真把你當那個劈柴挑水的阿九?”
“我認識的阿九是個普通人。普通人不會因為心裡不痛快,就把跟著自己出生入死的人打個半死。普通人不會不問緣由,就把人關起來不讓出門。普通人更不會——因為自己吃醋,就拿旁人的性命前程撒氣。”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他臉上,像是在看一個熟悉又陌生的人。
“你做的事,哪一件是普通人做得出來的?你讓我怎麼還把你當作從前那個人?”
她說到這裡頓了頓,別開臉,沒再往下說。
可阿九知道她沒說出口的是什麼。他胸口劇烈起伏了兩下,終於還是沒忍住,把壓在心底的道理說了出來。
“他們都是府裡當差的人,領著我的月例,受我的管束,本就是天經地義。這不是我喜怒無常,是軍規府矩擺在那兒,放在哪朝哪代都是這個道理。”
“既是軍規府矩,自然人人都該守。今日影七護主不力該罰,他日若是我哪裡不合王爺心意,是不是也一樣要受處置?說到底,下人也好,我也罷,說到底都是你一句話就能處置的人,有什麼分別呢?”
“你怎麼能跟他們比。” 阿九眉頭擰得死緊,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詫異,像是不懂她怎麼會生出這種念頭。
“底下人靠我謀生,我管著他們的生死賞罰、進退去留,是身為主子的本分,是主僕間的規矩。可你不一樣,你是我放在心上的人,我替你擋風雨、替你籌謀周全,從來不是拿身份壓你,全是我心甘情願,就想護著你。”
他往前傾了傾身,想碰她的手,沈棠卻輕輕一縮,把手收進了袖中。
“王爺現在是這麼想的。可人心會變,不是嗎?” 她垂著眼,“那日在莊子上,我聽著棍子一棍棍落在人背上,就在想 —— 會不會有一天,躺在那兒的人是我?”
“我怕死,也怕疼。更怕往後日子長了,睜眼閉眼都得看你的臉色。今日我得你青眼,旁人替我受罰;他日你厭了我,我跟院外跪著的下人,能有什麼兩樣?”
話說到這份上,全是掏心窩子的實話。
阿九僵在原地,滿胸的躁意和道理,像被冰水兜頭澆下,瞬間熄了大半。 他想脫口說 “不會有那一天”,想說 “我絕不會那樣待你”。
可話到嘴邊,他忽然想起那天在莊子上,他站在廊下看著影七捱打,一棍一棍落下去,他沒有喊停,甚至沒有皺眉。
他當時想的只有規矩二字,可沈棠看見的,是一個站在高處、面無表情、對旁人痛楚無動於衷的人。
可影七哪裡是旁人,那是跟他出生入死的左膀右臂,犯了錯,他照樣按規矩落罰,半分情面不留。
倘若有朝一日,她也違逆了他的心意、站到了他的對立面,他會不會也是這般冰冷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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