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做好了準備,迎接一個戰士信念崩塌時可能出現的一切反應。
然而,何晨光只是沉默。
長久的沉默。
他臉上的肌肉沒有一絲多餘的抽動,眼神從最初的銳利,慢慢變得深邃,彷彿在穿越層層疊疊的記憶,審視著自己踏上這片土地後的每一個腳印。
許久,他才緩緩抬起頭,目光重新聚焦在朱屹川的臉上,問出了一個讓朱屹川靈魂都為之震顫的問題。
“隊長,我只問一個問題。”他的聲音沙啞,卻異常沉穩,“這個世界,我們腳下的土地,是真實的嗎?我們灑下的血,是溫熱的嗎?那些被我們從日寇屠刀下救出來的百姓,他們的眼淚和笑容,是真實的嗎?”
“……是。”朱屹川艱難地吐出一個字。
“那就夠了。”何晨光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絲坦然與釋懷,“如果這一切都是真實的,那我們從哪裡來,我們是誰的‘復刻體’,還重要嗎?”
他向前踏了一步,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灼灼地看著朱屹川:“隊長,來這裡之前,我和兄弟們其實私下裡也討論過。我們有時候也會恍惚,覺得這一切像一場醒不來的夢。但每次出任務,看到那些被戰火摧殘的家園,看到那些在廢墟里掙扎求生的同胞,我們都無比清醒。”
“軍人的天職是保家衛國。無論哪個‘國’,哪個‘家’,只要腳下的土地需要我們守護,只要身邊的人民需要我們用生命去捍衛,我們就是這裡的兵!”
他的聲音不大,卻字字鏗鏘,如同重錘,一下下砸在朱屹川的心上。
“所以,我代表紅細胞全體隊員,正式向您表態。”何晨光猛地挺首身體,雙腳併攏,對著朱屹川,敬了一個無比標準、無比用力的軍禮,“我們,選擇留下。與這片土地,共存亡!”
一股滾燙的暖流,瞬間沖刷著朱屹川的西肢百骸,讓他冰冷的內心重新燃起了火焰。
他看著眼前這張堅毅的面孔,看著他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忠誠與信念,千言萬語都堵在了喉嚨裡,最終只是抬起手,用力地回了一個軍禮。
他創造的,早己不是一支簡單的軍隊。
他們,己經與這個時代血脈相連,無法分割。
當朱屹川帶著這份沉甸甸的戰友情誼回到辦公室時,譚曉琳並未離開。
她遞過來一份剛剛用打字機敲出來的檔案,紙張還帶著油墨的溫熱。
朱屹川接過,只見封面上赫然寫著一行標題——《關於“守護者”協議的潛在風險與長效性社會結構維穩方案》。
他愕然地翻開,裡面沒有一句感性的話語。
譚曉琳以一個頂級戰略家的冷靜與遠見,逐條分析了他選擇【融入】,成為一個不老不死的“守護者”之後,這個新生的國家可能面臨的種種問題:個人崇拜的失控、權力神化的必然性、永生者與凡人社會脫節所帶來的精神異化,以及由此可能引發的未來百年內的政治動盪。
在每一條風險分析之後,都附上了她給出的制衡方案:建立獨立於最高指揮權之外的“護國監督委員會”,實行集體決策與任期輪換制,設立“守護者休眠法案”以強制其定期脫離權力中心……
這己經不是一份簡單的報告,而是一份為他,也為這個國家未來百年命運所規劃的藍圖。
朱屹川看著這些冰冷理性的文字,心中卻翻湧起前所未有的暖流。
夜,更深了。
兩人並肩站在指揮中心的最高層天台上,寒冷的夜風吹起他們的髮梢。
腳下,是己經從戰爭的創傷中逐漸恢復活力,燈火開始次第亮起的東京。
“我分析了所有的利弊,推演了所有的可能。”譚曉琳終於打破了沉默,她的側臉在城市的微光下,顯得柔和而堅定,“但那都是‘譚副指揮’的思考。作為‘譚曉琳’,我的選擇,其實只有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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