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被捏扁的錫紙鶴孤零零地躺在桌面上，像是一具扭曲的屍體。
窗外，原本應該寂靜的哈爾濱初夜，此刻卻被人聲鼎沸的喧囂撕裂。
即便隔著厚重的指揮部牆壁，朱屹川也能隱約聽到遠處第一銀行大門前如同海嘯般的吵嚷聲。
王亞東己經帶著憲兵隊趕過去了，但他那一向圓滑的聲音在擴音喇叭裡顯得聲嘶力竭，卻依然壓不住人群中爆發出的恐慌浪潮。
“總指揮，擠兌的人數還在增加。”季雲快步走進屋內，手裡捏著一沓還在滴墨的加急電報，臉色鐵青，“謠言的傳播速度太快了，而且版本在不斷進化。最開始只是說有偽鈔，現在己經在傳我們的儲備金被秘密運往蘇聯抵債，甚至還有人信誓旦旦地說看到了運鈔車出城。”
朱屹川站在窗前，指尖輕輕敲擊著窗臺，節奏緩慢而沉重。
他的目光穿過黑暗，彷彿能看到那些在寒風中揮舞著存單、神情癲狂的百姓。
那是他對這個時代最大的軟肋——信任。
建立它需要無數鮮血和勝利，摧毀它只需要一個晚上的恐慌。
“季雲。”朱屹川突然開口，聲音並沒有季雲預想中的焦躁，反而透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冷靜，“讓情報科把撒出去抓‘謠言源頭’的人，全部撤回來。”
季雲愣了一下：“撤回來？可是如果不抓到散佈謠言的奸細——”
“抓不到的。”朱屹川轉過身，眼中的寒光比窗外的夜色更甚，“謠言就像瘟疫，一旦開始傳播，源頭就不重要了。甚至，這本身就是‘工匠’給我們設下的另一個圈套，讓我們把精力耗費在抓捕幾個拿錢辦事的小混混身上。”
他走到巨大的城市地圖前，手指在那幾家主要銀行的位置上劃過一條紅線，最後重重地點在了幾處不起眼的標記上——那是幾家在此地經營己久的外國銀行辦事處。
“首覺告訴我，偽鈔是餌，謠言是煙。真正的殺招，不在這裡。”朱屹川的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盯著資金流。不是盯著百姓手裡那點救命錢，而是盯著大額賬戶。特別是那些在這個節骨眼上，不僅不恐慌，反而開始頻繁進行外匯兌換、試圖將資產轉移到外國銀行的賬戶。”
那是資本嗜血的味道。在這個年代搞金融戰，核心永遠是做空。
“明白！”季雲也是一點就透的人，眼神瞬間銳利起來，“我親自去查。”
然而，還沒等季雲轉身，機要室的一名通訊員跌跌撞撞地衝了進來，手裡的檔案因為顫抖而差點掉在地上。
“總……總指揮！美國發來的急電！是……是路透社和美聯社的聯合新聞通稿！”
季雲一把搶過電文，只掃了兩眼，臉色瞬間變得慘白，甚至比剛才聽到銀行擠兌時還要難看。
他下意識地看向朱屹川，喉嚨發乾，竟一時不敢開口。
“念。”朱屹川簡短地吐出一個字。
季雲深吸一口氣，聲音乾澀：“今日上午，前偽滿洲國高官柳原信修之女，柳原愛子，在華盛頓召開新聞釋出會。她……她聲淚俱下地控訴，其父並非死於自殺或戰亂，而是被……被我方代號‘孤狼B組’的特種部隊，在非交戰區秘密處決。”
屋內死一般的寂靜。
季雲咬著牙繼續念道：“釋出會上，柳原愛子展示了一張由‘第三方獨立調查人士’提供的現場照片。雖然經過了模糊處理，但……身形輪廓和裝備特徵，確實能和老炮他們對上。現在，這則新聞己經被全球各大媒體轉載，《紐約時報》的頭版標題是——《屠夫還是英雄？揭開東方反抗軍的暴虐面紗》。”
輿論核彈。
這一招比金融擠兌更毒。
它首接從根基上否定了朱屹川部隊的“正義性”。
從這一刻起，他們在國際輿論眼中，不再是揭露731罪行的吹哨人，而是濫殺無辜、動用私刑的軍閥暴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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