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揮部外，北風捲著殘雪拍打在窗欞上，發出噼啪的脆響。
屋內，鑄鐵爐子燒得正旺，橘紅色的火光透過爐蓋的縫隙映在朱屹川臉上，忽明忽暗。
馬政委坐在他對面，手裡的搪瓷缸子冒著熱氣，但他的臉色卻比外面的冰雪還要凝重。
桌上擺著一份厚厚的檔案，紙張有些發黃，上面密密麻麻列著幾十個名字。
“老朱，這是政治部擬定的複查名單。”馬政委把檔案往前推了推，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股子狠勁，“張志遠雖然倒了，但他那一套‘為大局犧牲小我’的論調，在不少幹部腦子裡還有市場。為了隊伍的純潔性，我建議立刻對連級以上幹部進行新一輪的隔離審查，必須把這種思想流毒徹底刮乾淨。”
朱屹川沒有立刻去接那份名單，而是拿起火鉗，撥弄了一下爐子裡的煤塊。
火星濺起，一股淡淡的煤煙味散開。
“刮乾淨？”朱屹川放下火鉗，抬眼看著馬政委，“老馬，你是想用刀子去刮骨頭裡的思想嗎？”
“那也不能看著隱患不管！”馬政委有些急了，“張志遠最後那個笑，你也看見了。他在等什麼？他在等我們自己亂！”
朱屹川伸手拿起那份名單，只是掃了一眼最上面的幾個名字——那都是在戰場上跟他出生入死過的連排長。
“嘶啦——”
清脆的撕紙聲在安靜的屋裡顯得格外刺耳。
馬政委瞪大了眼睛，看著朱屹川將那份他熬了兩個通宵整理出來的名單，隨手扔進了通紅的爐膛。
火焰瞬間吞噬了紙張，捲起黑色的灰燼。
“老朱！你這是——”
“要是搞這一套，咱們和張志遠有什麼區別？”朱屹川打斷了他，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搞審查，搞人人自危，只會讓大家覺得剛出狼窩又入虎口。思想的問題，刀子解決不了，恐懼也解決不了。”
他站起身，走到掛著地圖的牆邊，手指重重地點在哈爾濱平房區的中心位置：“真正的清算，不是殺多少人，也不是抓多少人。而是讓所有人真真切切地看到，哪條路能讓他們吃飽飯，哪條路能讓他們活得像個人。命令下去，部隊重心轉回軍事防禦，地方上全力抓經濟生產。我要讓根據地的每一個老百姓，今年冬天都能穿上新棉襖，這就是對張志遠最大的清算。”
馬政委張了張嘴，看著朱屹川寬闊的背影，最終長嘆了一口氣，眼裡的焦躁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敬佩。
就在這時，門簾被猛地掀開，一股寒風灌了進來。
譚曉琳大步流星地走進來，手裡捏著一張剛剛譯出的電報紙，臉色比外面的風雪還要嚴峻。
“司令，政委，出事了。”
譚曉琳將電報拍在桌上，順手打開了旁邊的軍用收音機。
滋滋的電流聲過後，一個亢奮、尖銳，甚至帶著某種神經質狂熱的聲音從喇叭裡傳了出來。
“……朱屹川是竊取革命果實的軍閥！是對理想的背叛！張志遠同志的肉體雖然被囚禁，但他的精神永垂不朽！在這裡，在安邊，我們將建立真正純粹的‘北方革命委員會’……”
馬政委的臉色瞬間變了：“這是……小劉？張志遠的那個機要秘書？”
“是他。”譚曉琳點頭，迅速在地圖上標出了一個紅圈，“偵察哨所報告，劉書記帶著張志遠的殘部和一部分受矇蔽的青年學生，佔據了北邊的安邊縣。他們控制了當地的廣播站，正在全頻段進行這種宣傳。”
朱屹川盯著那個紅圈。
安邊縣，地勢險要，易守難攻，更重要的是，那裡扼守著煤鐵運輸的要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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