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寬恕到哪裡為止
晚上演出的燈光佈置大約需要一小時左右。燈光師把兩邊的側光調整了一下角度，並且換了色溫片之後，蘇棠就坐到了場外的摺疊椅上等待。
她的手裡並沒有拿什麼東西，眼睛看著舞臺上中間被燈光照到的地方，每次燈光師略微調整的時候，亮區的邊緣都會移動幾釐米，好像有人一格一格的計算著什麼東西的位置。
沈漁坐在她的旁邊，手裡捧著一杯已經涼了的水，並沒有喝。“你真的一點都不原諒林煙嗎？”
蘇棠的眼神還看著佈景那邊：“我沒有說不原諒的話，我說的是-我不配合她的道歉。”
沈漁將水杯放在自己的膝蓋上，在膝蓋上面的布料上留下了一圈略帶冰涼的感覺。“這兩者之間有什麼差別呢？”
“致歉是很認真的事情。要承擔一定的損失。林煙沒有付出任何代價，就說了‘對不起’三個字。那不屬於道歉範疇。”
沈漁看著她：“那什麼算？”
蘇棠把目光從佈景處移開，落在地上一條膠帶的邊緣上，那裡有一小塊翹起的邊，在燈光下形成了一個很窄的影子。
“代價。她公開承認禮服是被經紀人偷走的，出面道歉，並且承擔起後果。她都沒做，所以她的道歉並不是要讓我好受一些。她是來通知我的-她不想再感到內疚了。”
過了一會兒之後，沈漁才開口。她喝了杯水，水已經涼了，但是還是嚥了下去。“現在你對這件事情的看法是怎樣的呢？既不仇恨也不寬恕。那麼你們之間又是什麼關係呢？”
“不計一切。”蘇棠說，“在我的世界裡她不存在，不需要怨恨也不需要寬恕。”
布光調好之後，燈光師走到陳牧身邊跟他說了什麼，陳牧點了點頭。
沈漁站起身來把水杯放到桌子上。“你剛才所說的‘代價’，假如將來有一天她要承擔起這個責任的話？”
蘇棠也站起身來，拍掉了褲子上的一處灰塵。“那時候再考慮也不遲。”說完就走到舞臺上去。
沈漁望著她走在燈光變化的明暗之間的身影，深色外套肩膀的輪廓在燈光變化中依然很清晰，沈漁看她肩部的位置，看到它從佈景外面移到裡面，在被道具架立柱遮擋住的一瞬間，又出現在了立柱另一邊，並繼續沿佈景內部前行。
這場戲是周檸在法院門口遇到了當年霸凌過她的人。劇本里只有一句話：“她走到那裡之後就不再停留了。”蘇棠已經走完了第一輪，陳牧說她走得快，又讓她再走一遍。
第二次的時候她放慢了速度，從佈景入口往前走，眼睛一直望著前方。
群演站在馬路對面，是一個穿深色夾克的男人，沒有臺詞，只需站在那裡。蘇棠從他身邊走過的時候，步伐並沒有改變，也沒有看他一眼。
她走過之後在佈景出口處稍作停留，然後轉身上了回來。
陳牧看了會兒螢幕之後說：“你走過來的時候，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劇本里寫的‘不停’，但是沒有描寫人物的表情。”蘇棠說。
“第二遍的時候你也看見他了。你走過，再經過他的身邊的時候，你的肩膀微微顫動了一下，並沒有放鬆也沒有緊張，好像是在確認自己已經過去了。”
蘇棠站在佈景出口的燈光範圍之外，往自己走過的路上看了一眼。那個穿深色夾克的群演還站在那裡低頭看手機。她回頭之後就看向陳牧那邊。“那第三次的時候，我再看一遍。”
第三次走到群演身邊的時候，她的腳步並沒有停下，但在經過他的那一刻，她稍微偏了一下頭，那一眼的時長比眨眼的一瞬要短，又比一次完整的注視要短一些，彷彿是介於看見與忽略之間的一種狀態，之後她繼續往前走了。
她走到了佈景出口處就沒有停，徑直走了出去，把這一段路程走完了，直到她的影子在出口邊緣的光區裡被拉長一下，又被更遠處的燈光吞沒了。
陳牧沒有叫停。蘇棠在外面待了大約五秒鐘之後才回來。她走回場邊的時候，沈漁從道具架旁邊過來，在她的邊上站了會兒。“你剛才走向那邊的時候，我什麼都看不見。”
“這樣就可以了。”蘇棠說，“她去的時候腦子裡什麼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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