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確定。”蘇棠說,“剪。”
剪刀從她右邊耳朵上方開始剪起,在第一刀之下,蘇棠看著鏡子中自己肩上的一縷頭髮飄落在黑色的圍布上。
燈光下見到的是深棕色的頭髮,與頭頂處的顏色並不相同。第二刀,第三刀的時候,剪刀的動作比較平穩,並沒有出現卡頓的情況。她整個過程都是看著鏡子,並且沒有閉上眼睛。
大約十五分鐘之後,理髮師把剪刀放回檯面上,取下圍布抖了抖,頭髮碎屑落在瓷磚地面發出細碎的摩擦聲。
蘇棠站起來對著鏡子看自己新的髮型,髮尾剛好落在脖子中間的位置,和以前相比要短上一截。她側過頭去,頭髮並不垂到肩膀前邊,只停在耳側邊緣處,整齊而自然,並沒有故意削薄。
“合適嗎?”理髮師問。
蘇棠看著鏡子,沒有開口。她再偏頭的時候幅度就更大了,髮絲掃過下巴又回到原來的位置。“合適。”她說,“多少錢?”
出理髮店的時候,天空由灰白逐漸變成淡藍。她站在大門邊的臺階上,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後面,剪了短髮之後,皮膚就直接露出來了,在風中走的時候會感覺有點冷。
她收回手,在人行道上走了好一會兒,在十字路口等綠燈時又看看櫥窗裡自己倒映的形象——短髮,灰色風衣,手中無物。綠燈亮起之後她就過了斑馬線,沒有再去看那扇櫥窗。
殺青宴設在攝影棚旁邊的餐館裡。蘇棠來的時候大半的人都已經入座了,陳牧坐在主桌裡面的位置上,面前放著一杯已經放涼的茶水,並且一直沒有怎麼動過。
沈漁就坐在靠近牆壁的一桌,旁邊是周小滿和一些製片人員。蘇棠進來的時候有人對她吹了一個口哨,說了一句“蘇老師換髮型了”,蘇棠沒有回答,自己走到座位上坐了下來。
她坐下之後有人就把選單遞了過來,她拿起來翻了翻又放回去,給自己倒了一杯水,手指觸碰到杯壁時會感覺有些涼意,她握了一會兒之後才把手鬆開。
陳牧端著茶從主桌走過來,在她旁邊的空椅子上坐下。他手裡的茶杯杯口已經變涼了,但是並沒有把它放下來。“殺青了,感覺如何?”
蘇棠把水杯放回桌上:“我覺得可以拍下一部了。”
陳牧看了她幾秒鐘,又喝了一口已經冷掉的茶:“你在殺青的時候從臺階上下來,有沒有回頭?”
“沒有。”
“那就對了。劇本里也是這樣寫的,不回頭。”陳牧站起來,“晚上回去休息。從明天起就進入後期製作階段了,到時候你可以來看看初剪版。”
他離開之後,蘇棠就坐在椅子上低頭看著自己面前的那杯水,杯壁外面並沒有水珠,因為水是涼的。她又坐了一會兒,然後才站起來離開餐廳。
她站在餐廳門口繫上外套釦子,風從街口吹過來,吹到她的短髮上,風中髮梢微微顫動。
她伸手輕輕壓了下發尾,沒有其他動作,在人行道上走了幾步之後停下來。
一輛車從她前面經過,在轉彎的時候尾燈一亮就不見了。她接著往前走。
走了大約七八步後,她伸手摸了摸脖子後面的位置,因為頭髮剪短了所以這部分裸露在外的皮膚感覺更涼一些。她再次觸控之後就放下手繼續前行,並未再次停留。
街道上還有幾盞路燈是開著的,在走過它們的時候影子也會隨之改變方向。
理髮店外面的燈在身後慢慢變遠,在走到下一個路口時,她沒有回頭去看它是否依然亮著。
那天晚上回到家以後,蘇棠就站在衛生間的鏡子前面,看了看自己短髮的樣子。她將額前的頭髮撥開,手指鬆開之後頭髮恢復成原來的角度。她看著鏡子裡的人說:“中間隔了一輩子。”
之後就把燈關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