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喬恩在304門口站了很久。
門縫裡漏出來的光一動不動,像一條凝固的金線。他能聽見裡面麗姐翻找東西的窸窣聲,然後是老頭子滿足的哼氣聲,那些聲音很輕很日常,但跟今晚發生的所有事格格不入。
他抬手想敲門,指節懸在門板前三公分的位置,停住了。
“進來吧。”王叔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隔著門板有點悶,“在站一會兒,走廊地毯都要讓你踩出兩個坑了。”
林喬恩推門進去。
王建平半靠在床頭,背後墊著兩個枕頭,一個熱水袋塞在腰後。他換了一身乾淨的灰色睡衣,頭髮還有點溼,應該是剛洗過澡。沒有染過的白髮從髮根露出來,在暖黃色的燈光下像一層薄霜。他看起來就是個普通的老人。
麗姐正坐在床邊削蘋果。她低著頭,一刀一刀地削,果皮一圈一圈垂下來,細細長長。
見林喬恩進來,麗姐把削好的蘋果遞給他父親,起身道:“今晚上飯沒吃好,我去樓下餐廳轉轉,弄點吃的,你們聊。”
麗姐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床上的父親。
王建平衝她點了點頭。王麗往外走,經過林喬恩身邊的時候,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什麼也沒說。
門咔噠一聲關上了。
房間裡只剩兩個人。窗外偶爾有車燈掃過窗簾,光影一晃即逝。
林喬恩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來。那是麗姐剛才坐的位置,椅面上還殘留著一點溫度。
沉默持續了大概三十秒。
“溫斯頓跟你說了多少?”王建平先開口了。他的聲音和平時一樣,慢悠悠的,帶著點菸嗓。
“說了很多。”林喬恩說,“但不夠。”
“那你還想知道什麼?”
“全部。”
王建平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把目光移開,落在床頭櫃上那個削了一半的蘋果上。果肉己經開始氧化了,露出淡淡的黃色。
“你父親常年不著家,你母親又是個英國人,”王建平開口了,聲音很輕,“剛收養你的那年,我教你寫中文,林喬恩。”
聽到“你父親”三個字從王叔嘴裡說出來,林喬恩的脊背微微繃緊了。
“我握著你的手,一筆一筆地寫。你的手很小,筆都握不穩,寫出來的字歪歪扭扭的,喬字的撇捺都寫反了。”王建平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你寫完以後抬頭看我說,叔,我寫得好不好?我說好,你臉上的笑容我現在都還記得。”
林喬恩不記得這件事。太遠了,遠得只剩一些模糊的色塊和氣味,他只能記得王叔握著他的手寫字的那種感覺,那隻手很大,很粗糙,虎口和食指有厚厚的繭子,但握著他的時候很小心,像握著一隻剛出殼的小雞。
“你母親把你交給我的時候,你才八歲。”王建平說,“你父親出去調查的時候出了岔子,自顧不暇,而你母親這邊也受了牽連,她臨走之前把你託付給我,你就在我這兒住下。”
老人把目光從蘋果上收回來,重新看向林喬恩。
“我答應過她,不管發生什麼,保護好你,把你養大。”
林喬恩深吸了一口氣,問出了那個己經在腦子裡轉了一整晚的問題:“所以當年在巴拉圭,溫斯頓說你去救的那個記者,就是我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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