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時辰前，一行車仗悄然從西華門駛出。
朱由檢換了身玄色綢緞的常服，腰間掛了塊成色普通的玉佩，手裡搖著一把泥金摺扇，看起來像個閒得發慌的富家翁。
周皇后摘了鳳冠，穿了身藕荷色的家常裙褂，牽著剛會走路的朱瑤宸，宛如一戶尋常人家的娘子。
身邊跟著的，除了貼身護衛的曹化淳和幾個便衣番子，連儀仗都省了。
“老爺，這巷子太窄，磚石也不平，當心腳下。”
周皇后低聲提醒。
朱由檢擺擺手，目光卻始終盯著前方一處圍了人群的場院。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黴味、尿騷味，還有一種讓主要就瞳孔驟縮的——血。
“夫人，你看。”
朱由檢用扇子虛指了一下，聲音冷得能掉下冰渣。
“大明的江山，還有這等腌臢角落。”
那是京城有名的“槐樹衚衕”，也是不少剛脫了賤籍的百姓棲身之所。
按照年初聖旨，樂戶、丐戶、墮民、疍戶等賤籍，一概除豁為良，與平民同列黃冊。
可眼下這景象，卻像是狠狠抽了朝廷一耳光。
場院中央，一個穿著綢緞短褂、滿臉橫肉的胖子，正翹著二郎腿坐在一張太師椅上，手裡拿著根水菸袋，吞雲吐霧。
張胖子腳邊，跪著一對中年夫婦和一個十幾歲的少女，三人衣衫襤褸，背上全是血痕。
一個管家模樣的老頭，正拿著鞭子，嘴裡罵罵咧咧。
“媽的，你們幾個下賤胚子，真以為陛下一道破旨，就能翻身了？”
管家一鞭子抽在那少女背上，撕開一道血口，惡狠狠地道。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忘了當初是誰賞你們飯吃的？我家老爺心情好，給你們條活路，讓這丫頭去府裡伺候，是抬舉你們！還敢推三阻西？這叫什麼？你們管這叫骨氣？老子看是賤骨頭！”
那中年婦人哭喊著抱住女兒：
“老爺，求您了，我們己經是良民了，閨女己經去皇家紡織局上工了，不能再當丫鬟了啊！”
“良民？”
張胖子嗤笑一聲，吐出一口菸圈，斜眼看著這對夫婦，眼神里滿是鄙夷和殘忍。
“在老子眼裡，你們祖祖輩輩都是我家的奴才，脫了籍？笑話！這京城地面，誰不知道你爹是給我家掏糞的？糞瓢家的種，能長出什麼好苗子？今天這丫頭，老子要定了！誰攔著，就是跟我張百萬過不去！來人，給我綁了！”
幾個家丁獰笑著上前。
那少女嚇得瑟瑟發抖，卻咬著牙不肯挪步。
圍觀的人群裡三層外三層，大多是衣衫破舊的貧民，也有幾個穿著體面的路人，但沒人敢出聲，甚至沒人敢首視那張胖子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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