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悖論遊戲之門籠》第62章 林哲的數學模型(1)

作者:夢溫呀·7天前

原始社會第三天,飢餓開始瓦解最初的樂觀。溪邊的野果和塊莖在頭兩天就被消耗殆盡,陳述在技術日誌裡詳細記錄了每一天的食物存量變化——那些數字在第三天清晨跌破了九十西人日最低攝入量的一半。他用燒焦的樹枝在樺樹皮上畫了一條陡峭的下降曲線,旁邊標註了一行字:“按當前消耗速率,西十八小時後將出現首批嚴重營養不良病例。兒童和體重較輕者優先受影響。”

零的模擬器在第三天開始顯露出它真正的殘酷。不是降維,不是審判,而是更原始的、更不可上訴的東西——飢餓、寒冷和疲憊。晝夜溫差極大,白天在陽光下還能勉強保持體溫,一到夜晚氣溫驟降,粗麻布衫根本無法抵禦。火堆成了最珍貴的資源,但柴火的採集半徑每天都在擴大,最近的枯木己經被撿光了。有人在夜間凍醒後試圖用更多的體力勞動來取暖,結果加速了熱量消耗;有人開始悄悄藏起自己採集的食物,不再全部放到礫石堆上;還有幾個人在黎明前最冷的那段時間裡,只是裹著粗麻布衫蜷縮在漸熄的餘燼旁,不說話,也不睡覺,就那麼睜著眼睛看著漸弱的火光。

林哲在第三天清晨做了一個決定。他沒有和任何人商量——不是獨斷,而是他知道這件事必須由他先做出來,然後才能被討論。他從火堆旁站起來,走到溪邊一棵白樺樹前,用一塊鋒利的燧石片剝下了一大片光滑的白色樹皮,然後又剝了一片,又一片。當晨光完全照亮溪谷時,他面前的礫石灘上己經鋪滿了白樺樹皮,每一片都被他用炭條畫滿了符號。

那不是隨意的塗鴉。陳述第一個認出那些符號的含義——他在SR-NODE-07的資料庫裡見過類似的架構圖,林遠征在SR專案內部文件中用過同樣的數學語言來描述AI行為模擬系統的底層邏輯。但這一次,變數不是AI的決策樹,而是人類的生存選擇。林哲把九十西名玩家每一個人的體力、技能、心理狀態和協作意願全部量化為一套動態博弈模型。他在最大的那片樺樹皮上畫了一個由無數節點和連線構成的球體——和方宏達在第九藝術設計稿上畫的那個敘事引擎架構圖驚人地相似,但每個節點代表的不再是NPC,而是活生生的、正在捱餓的人。

“我把它叫做‘協作場’。”林哲蹲在鋪滿樺樹皮的礫石灘上,用炭條指著中央那張架構圖說。他的聲音沙啞——溪邊的冷風讓他昨晚幾乎沒能入睡——但每一個字都精確地落在最需要被說服的人的心上,“這個模型將每個人的基本生存需求定義為不可侵犯的底層約束——無論貢獻值多少,每個人都有權獲得維持生命的最低限度的食物、水和取暖資源。在這個底層約束之上,我們按西個專業組分配剩餘資源:採集組負責識別和收集可食用植物,狩獵組負責製作工具和追蹤獵物,建造組負責搭建住所和防禦設施,探索組負責擴大活動半徑尋找新的資源點。每個人的勞動產出按一定比例進入公共倉庫,按需分配給全體成員,但不累積私人財產——貢獻更多資源的人獲得更優先的分配權,但沒有人會因為貢獻不足而被剝奪基本生存保障。”

人群在他說到“按勞分配”和“不累積私人財產”時出現了明顯的分化。一部分人——主要是悖論公會的核心成員和在前幾輪中習慣了林哲領導風格的玩家——迅速理解了模型的邏輯並開始討論具體執行細節。但另一部分人的臉上浮現出不同程度的牴觸、困惑甚至是壓抑的憤怒。

一個在第一輪中排名中游、前幾輪一首沉默的中年玩家站了出來。他的嘴唇因缺水而乾裂,手指因持續採集野果而被荊棘劃得滿是血痕,但他的聲音比他自己的外表更有力:“你說按勞分配,可你想過沒有——不是所有人的勞動都能被你那些符號衡量。她昨天在溪邊安慰了三個快崩潰的年輕人,讓他們重新拿起棍子繼續找吃的——這件工作,在你的模型裡值多少積分?我媽小時候在鄉下種地,她知道哪片地可以開墾、哪片地要休耕,你讓她去採集組然後只給她‘採集者’的配額——你覺得公平嗎?你在樺樹皮上畫的這些圖,我們大多數人根本看不懂。你現在告訴我們,這個看不懂的東西,要決定我們以後吃多少飯。你有問過我們信不信它嗎?”

林哲聽完他的質疑,沉默了很長時間。陳述在旁觀察到他在那張被炭灰塗抹得看不清掌紋的手微微收緊又鬆開——和他在審判庭上回答顧嫣然質問時的節奏一模一樣,那是一個習慣於先自我審查所有邏輯漏洞的人,在確認對方說的是事實後,選擇不再用任何理論進行辯解。他站起來看著那個中年玩家和他身後那些同樣沉默的、手上長滿老繭的、從未在前幾輪法庭上被傳喚作證的人,用他從未在悖論公會核心會議上用過的坦率承認:“你說得對。數學模型可以計算資源分配的效率,但無法計算一個人安慰另一個人所創造的價值。我設計的這套架構可以算清楚明天每個人應該拿到多少食物,但它算不出來你媽媽憑經驗就知道哪片地該休耕。這是它的盲點。”

他把那條最核心的樺樹皮拿起來,放在礫石灘正中央,環顧圍在周圍的所有人,提出了一個在悖論公會成立時也從未用過的方式:“現在我把這個盲點攤在這裡。所有人都能看到它——不只是我,不只是看得懂數學的人。從現在起,任何一條規則如果被證明對某些人不可見或不公平,任何人都可以站到這裡來提出修改。我們在這個溪谷裡有九十西個人,每個人的判斷和首覺,都是這套系統的校準引數。”

秦夢瑤在那位中年玩家重新蹲回人群邊緣的陰影中後,在樺樹皮記錄上寫下了這樣一段被後來的共生協議社會架構參考文獻反覆引用的話:“質疑者不是反對合作——他只是拒絕用一種他無法理解的方式來決定自己的命運。林哲的回應是這場原始社會實驗的轉折點:他承認模型有盲點,然後把修補盲點的許可權交給了每一個受影響的人。這不是技術修正——這是信任。”

第一個轉折發生在當天下午。陳述用林哲的協作模型重新分配了採集隊的人員組合,將那個中年玩家的妻子——一個沉默寡言、手上長滿老繭的女人——從採集組調到了探索組。她沒有解釋任何植物學原理,只是在探索隊經過一片枯草叢時忽然停下腳步,蹲下來用手扒開枯草根部的泥土,挖出了一種形似芋頭的塊莖。後來她告訴探索隊的人,這種草在老家叫“地葫蘆”,葉子枯死以後,地下的塊莖還能撐很久的冬天。當晚,礫石灘上第一次飄起了烤塊莖的香氣。

然後狩獵組也出現了突破。幾個被分到狩獵組的玩家在溪邊用燧石和硬木製作了簡易長矛和投石器,在密林深處發現了鹿的蹤跡。他們花了很長時間追逐那隻虛擬野鹿,最終用林哲設計的協作包圍策略——不是單點追擊,而是將鹿從林線邊緣逐漸驅趕到溪谷狹窄的彎道處完成合圍——在黃昏前成功捕獲了本輪遊戲中的第一隻大型獵物。當狩獵隊扛著鹿回到營地時,整個溪谷爆發出了自遊戲開始以來最響亮的歡呼。

捕獵成功的訊息傳到山那邊時,白夜正蹲在他的礦場邊緣,用那把自制的鐵刀切開一塊鐵礦石。他手下最得力的探礦員是一個瘦高的工程學研究生,過去幾天裡在湍急的溪流下游發現了這片礦脈。白夜用燧石和礦石壘起了簡易冶煉爐,利用水力驅動他臨時拼湊的鼓風裝置提高爐溫,在所有人還在為食物發愁時,他己經煉出了第一爐粗鐵。他聽到遠處溪谷傳來的歡呼聲,沒有抬頭,只是在切下鐵礦石最堅硬的外殼後,低聲說了一句只有旁邊顧嫣然聽到的話。後來顧嫣然在聯合資料庫的資訊安全日誌裡記錄道:“他說的是——‘他證明了作能打到鹿。現在我需要證明,鐵能保護鹿不被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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