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悖論遊戲之門籠》第76章 河谷的抉擇(1)

作者:夢溫呀·19天前

採集組最年長的女人帶著醫療隊深入河谷腹地的那幾天,是第一次圍攻結束後平原上最安靜的一段時間。安靜不是因為鬆懈——陳述每天在戰術地圖上更新遊獵部落的動向,功勳堡的冶鐵爐日夜不停地吐出青灰色煤煙,協作場的獵人依舊輪班在平原邊界巡邏。安靜是因為所有人都在等,等河谷裡傳回訊息,等那些被遺棄在碎石灘上的傷員是否願意接受曾經的敵人遞來的手。

醫療隊在河谷入口的第一處傷員聚集點遇到了阻力。幾個腿部中箭無法行走的遊獵者用燧石碎片削尖的木棍指向來者,他們的眼神不是恐懼,而是某種更深的、在被無數次背叛後己經不相信任何外來者的麻木。採集員沒有停下腳步,也沒有舉起雙手錶示無害——她只是蹲下來,把草藥籃放在地上,從裡面拿出搗好的止血草、乾淨的獸皮和一小袋麥餅,放在離最近一個傷者一臂遠的地方。然後她退後幾步,用她在協作場穀倉旁安撫過無數個在噩夢中驚醒的年輕人的平穩語調說:“這是止血草,嚼碎了敷在傷口上能防止化膿。這是麥餅,不硬,用水泡軟了能吃。不是毒藥,不是交易條件,就是給你們的。你們可以等我們走了再拿,但傷口不等人。”

遊獵者中那個看起來不過十來歲的少年——就是之前在碎石灘上問她“為什麼不殺我們”的那個——先放下了燧石碎片。他的左腳踝腫得發亮,箭頭嵌入的位置離跟腱只有極近的距離。採集員蹲在他面前,用那把鐵匠為她打的小刀輕輕割開傷口周圍的粗麻布,用溪水清洗創面,再用止血草敷上,最後用乾淨獸皮緊緊包紮。她全程沒有說任何話,只有小刀割開布料時的細碎聲響和少年壓抑的抽氣聲。包紮完後,少年看著她手裡那把刃口只有手指長的小刀,問了一句和傷勢無關的話:“這把刀是誰給你打的?”她低頭看了看那把被野果汁液浸染了無數次的鐵製採集刀,用手輕輕抹去刀柄上沾著的泥土,平靜地說:“我丈夫打的。他是個鐵匠,以前也只會打燧石。後來有人教他冶鐵,他就學會了。你們也能學會。”少年沒有說話,只是低下頭看著腳踝上包紮整齊的獸皮,用手指輕輕碰了碰打結處。

這樣的場景在過去幾天裡反覆重現。醫療隊每天揹著草藥和麥餅從平原徒步進入河谷,救治了多名被遺棄的遊獵部落傷員。採集員從不問他們的立場,不讓他們籤任何協議,不要求任何回報,只是在每次包紮完後說同樣的話:“明天我們還來。”到第三天時,己經沒有人再用燧石碎片指向她了。那個少年甚至會在看到她身影出現在碎石灘盡頭時,提前把其他傷員的傷口處粗麻布割開,方便她處理。

但河谷深處,遊獵部落內部的裂痕正在急劇擴大。醫療隊的善舉透過被救治的傷員之口迅速傳遍了整個部落,引發了激烈的辯論。主戰派的核心人物是一個身材魁梧的中年人,他在第一輪遊戲中選擇退出、被零清除記憶後,在這片原始荒野上憑藉純粹的體力和掠奪能力成為了部落首領。他站在河谷深處的議事巖前,對圍成半圈的所有成年人發表了一次極具煽動性的演說——他揮舞著一柄新打製的燧石長矛,矛尖在營火下閃著冷光,聲稱鐵器部落的人只是假裝善良,等他們的傷員被治好、防線鬆懈,就會發動反攻將整個河谷踏平。與其坐以待斃,不如趁他們沉浸在虛假的和平中時集結全部兵力發動第二次更大規模的突襲,這一次首接燒掉他們的糧倉,斷了他們的命脈。

但他的演說並沒有像過去那樣獲得一片贊同的吼聲。曾被俘虜後接受過協作場醫療救治的幾個部落成員率先站出來反駁。一個在第一次圍攻中被鐵箭射中小腿、醫療隊把他從碎石灘上抬回去並保住了他的腿的中年獵人,在議事巖前站起來對主戰派首領提出了首擊要害的質問——他們不是不想打,是打不過。鐵器部落有刀有矛有盾,而他們只有燧石和木棍。他指著自己被救活的腿說這條腿是那個瘦小的採集員蹲在碎石灘上縫了好幾個時辰才保住的,對方沒有要任何回報,留了幾天藥就走。他不相信那些給藥的人會來燒他們的窩。如果他們再主動攻打對方,那就是他們自己背棄了救助過他們的人。

另一個年輕女性——她在潰退時被同伴踩斷了手臂,採集員用樹皮夾板和獸皮給她做了簡易固定——站起來補充了更尖銳的意見。她說那些採藥的人每天帶著麥餅進來包紮,從不問他們屬於哪個派系,從不提任何要求,只是做完該做的事就走。她跟著主戰派打了無數次獵、搶了無數次別的營地,從來沒吃飽過。現在外面有人能用鐵犁把地翻那麼深,能種出足夠所有人吃的糧食,他們為什麼還要繼續用石矛去搶?她受夠了用石矛跟鐵刀拼命的日子,她想要一塊自己種糧食的地。

這番話在圍坐的人群中引發了比主戰派演說更強烈的騷動。幾個原本保持中立的採集者和年長者開始交頭接耳,更多的目光投向了那個手臂上還綁著樹皮夾板的年輕女性。主戰派首領試圖用更大的音量壓制質疑,聲稱這些傷員是被鐵器部落的女人灌了迷魂湯,背叛了部落的生存法則。但人群中一個始終沉默的長者忽然站起來走到議事巖前,他是部落裡最老的獵人,年輕時曾是整個模擬器裡最優秀的追蹤者,現在腿瘸了不能再狩獵,但在所有人心中的地位無人能及。

老人沒有看主戰派首領,而是面對所有人用沙啞而緩慢的聲音說:“我追了一輩子野獸,知道什麼時候該圍獵,什麼時候該撤退。你們說的那些鐵器部落的人——他們有更好的武器、更高的牆、更多的糧食。但他們沒有來打我們。他們給我們治傷,給我們送吃的,教我們種地。這不是軟弱。這是強大到不需要證明自己強大。”他坐下來後,議事巖前陷入了長時間的死寂。然後那個最先放下燧石碎片的少年站起來走到老人身邊,沒有說任何話,只是把自己手裡那塊從碎石灘上撿回來的麥餅掰成兩半,一半遞給老人,一半自己咬了一口。他用還綁著獸皮繃帶的左腳踝支撐著身體,對所有人說:“我想學種地。”

部落內部的民主表決在當天傍晚舉行。主戰派首領堅持要求所有成年人舉手表決,他相信恐懼的號召力會蓋過少數傷員的聲音。但表決結果超出了他的預期——溫和派以微弱多數獲勝。主戰派首領在表決結束後憤而離場,帶著少數死忠追隨者向河谷更深處遷徙,再也沒有回來。留下的絕大多數人圍在議事巖前,用他們還不太熟練的協商方式選出了新的代表——那個最先放下燧石碎片的少年和手臂綁著夾板的年輕女性。他們將攜帶一柄斷裂的燧石矛作為停戰信物,代表遊獵部落沿著古河道走向平原。老人把他們送到河谷入口處,用佈滿老繭的手分別按了按兩人的肩膀,沉默片刻後只說了句極簡的囑託:“把麥種帶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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