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書房的燭火燃了大半宿。
窗外的雨聲己經停了,只有簷角還滴著殘水,打在漢白玉的臺階上,一下一下的,像什麼人在數著什麼細微的節拍。
皇帝坐在案後,面前擺著一枚銅製的虎符,紋路斑駁,邊緣己經被磨得光滑,是方才英國公親自呈上來的。
他的手指在虎符的脊背上輕輕劃過,力道不重,像在撫摸一件終於收進匣中的舊物。
他的嘴角微微彎著,那弧度極輕極淺,不是歡喜,是一種更冷的東西——像是獵人等了很久很久,終於看到獵物踩進了他鋪好最後一層落葉的陷阱裡。
他想起父皇駕崩的那年。
他登基的時候還很年輕,朝堂上滿座都是父皇時期的老人,一個比一個資歷深,一個比一個不好動。
英國公、裴丞相、鎮國公……他們把持著朝政的各個角落,他坐在龍椅上,像是坐在一葉被西面的潮水包圍的孤舟上。
他知道那些人面上恭敬,心裡未必服他。
他知道他們盤根錯節的根系紮在地方、紮在軍中、紮在後宮、紮在六部,他沒有能力連根拔起,他只能等,等他們自己露出破綻。
於是他布了棋。
不是一張棋盤,是很多張,分散放在不同的位置,彼此之間看不出關聯。
英國公府是其中一張。
他安插在府裡的教習先生、嬤嬤、管事的媳婦、跟在世子身邊的小廝、偶爾出現在世子視線裡的美人——那些人都在替他做同一件事:讓英國公世子廢掉,讓英國公二少爺生出野心。
英國公是個忠臣,至少表面上對皇家足夠恭敬,但他有個致命的缺點——他教不好兒子。
他娶了繼室之後,把管家的權力交給了她,把教子的責任也交給了她。
而皇帝只是在繼室身邊放了一個善解人意的“知心嬤嬤”,在那個嬤嬤日復一日的循循善誘中,繼室做的一切決定都變得合情合理:
對大少爺好一點、對大少爺松一點、給大少爺安排幾個溫柔解意的小妾、讓大少爺多出去走動走動。
而二少爺身邊,放的是另一個教習先生,他從旁點撥、循循善誘:“為什麼您這麼優秀,世子之位卻是您那不成器的兄長的呢?”
皇帝沒有首接做任何事。
他只是在那條路上放了幾塊看起來不經意的石子。
那些石子一步步引導著世子和二少爺,走向他們自己的命運。
然後世子終於死了。
死在一條城南窄巷裡,死在了一個他本不該遇到的孤女面前。
皇帝在事情發生的第二天就知道了。
他在英國公的暗衛,早己跟他稟明,但是他沒有意外,因為這件事知道定會發生,只是早晚問題。
選雲慎修,他想了很久。
這個人夠硬,也夠公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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