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九日辰初，前一日已經驗入的那份北倉復秤副頁重新送上北解案桌。總差早已隨復秤匯頁計入二千六百一十三石，這一次不再核總數，只把其中一趟單獨展開，查差額怎樣從江寧一路落到北倉和軍營。
開案前，押送房先送來一張回京人員草冊。
主案將封，證人、書吏、醫者與護衛都須重新分隊。草冊依照舊護衛簿謄寫，雲滿排在前衛末尾：
雲滿，男，年二十，北境人，編入前隊甲帳。
陳知微原本只替三名傷員核醫囑，目光掃過那一行，忽然停住。
“男？”
押送書吏忙道：“舊冊一直如此。可有何處不妥？”
“誰告訴你雲滿是男子？”
案房裡靜了一瞬。
青硯正蘸墨，筆尖在紙上洇出一個圓點。他先看雲滿，又看陳知微，最後極慢地轉向謝臨舟。
謝臨舟也抬起了頭。
陳知微看看兒子，再看看滿屋神色，終於意識到哪裡不對：“你們不知道？”
雲滿道：“他們沒問。”
“你也沒說。”青硯脫口而出，說完便覺得這話不對，立刻把嘴閉上。
“沒人問我是不是男子。”雲滿看向草冊，“我也沒說過是。”
書吏捏著筆，不知該先改字還是先退出去。陳知微抬手點了點紙：“將‘男’改作‘女’。衣著、差事照舊，不必另添一句‘女扮男裝’。她沒有扮誰，是你們先認錯了。”
書吏劃去舊字，在旁邊補了一個“女”。
謝臨舟看著那一筆，平日極快的反應像忽然慢了下來。他想起槐山縣舊道，想起她拆開發束、包成新婦模樣，還一本正經地教他如何裝她的丈夫。那時他只當一個少年護衛為了過城門肯豁出去，竟從未往另一處想。
陳知微見他難得無言，眉梢輕輕一抬：“你同她走了幾千里，也不知道？”
謝臨舟按了一下眉心：“不知道。”
“師姑為什麼知道？”雲滿問。
“師兄信裡寫的是‘她’。”陳知微答得坦然，“我行醫多年，年輕時也穿過男裝，這點總看得出來。她小時候由師兄養著不妨，如今姑娘大了，有些事師兄不便照應，才讓她來投奔我。我以為這是人人都知道、沒有必要特意拿出來說的事。”
這句話落下，青硯終於把那滴懸了半天的墨落到了自己袖口上。
押送書吏抱起改好的草冊，識趣地退去。陳知微也只道“先辦案”，沒有讓滿屋的人圍著雲滿重新看一遍。
兩張案桌重新鋪開。可謝臨舟低頭翻卷時，第一次把同一行字看了兩遍。
副頁不是新從北境送來，而是謝臨舟離開北倉前，由兩名軍倉書吏分別謄錄、騎縫封存的舊檔。原件仍在北倉，江寧只能以副頁與地方材料互校；最終入京後，還須調原件驗封。
三年前冬月，江寧七縣合解軍糧三千六百石。
江寧府總冊寫足額啟運，沿途無大損，北倉交割回單卻只收三千二百四十一石。差額三百五十九石，府裡解釋為北倉量鬥較大、驗糧嚴苛，北倉則記“封號斷續、袋重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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