辭官的批覆在第九天到的。信差騎著騾子從武昌方向來，到了碼頭邊翻身下來的時候腿打著顫。他把一封封了火漆的公函遞到彭玉麟手裡時，指尖在信封邊緣留下了兩道出汗的溼痕。彭玉麟接了信封，沒有當面拆，揣進懷裡走回了艙裡。他在艙裡的桌案前面坐下來，把信封擱在桌面上放了一會兒才拆開。封裡的紙是官紙，厚實、發黃，摺痕壓得平。紙上寫著“準請辭水師統領之職，仍留營效力”幾行字，底下蓋了一方硃紅的印。他看了兩遍，把紙摺好重新擱回信封裡。
他把信封收進一隻樟木小匣子裡，擱在牆角畫紙摞的旁邊。匣子是趙大年前兩天從九江城裡淘來的，上了舊漆的，漆面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色。彭玉麟把匣子蓋合上的時候手指碰了碰匣面上殘存的一片漆皮——漆皮翹著邊，拇指按上去的時候發出極細微的脆裂聲，裂了一小道縫。他關好匣子站起來出了艙。
楊載福在碼頭上站著，背對著船隊的方向看著江面。聽見腳步聲他側過頭來，目光在彭玉麟懷裡的位置掃了一下——那裡剛剛放過信封，布料上還有一道摺痕。“批了？”
“批了。”
“行了。你回衡陽去吧。”楊載福轉回去面朝江面。“水師我接手。船隊還剩西十二條，夠用的。你走了以後我重新編隊，舵手和船頭的位置都換一遍。明年開春之前能恢復到六十條。”
彭玉麟在碼頭上站了一會兒。江面上起了風，楊載福短褂的衣襬在風裡拍了一下又落回去。他把手伸進懷裡摸了摸那隻樟木小匣子——匣面微涼，在艙裡擱了那麼久也留不住體溫。“你的膝蓋——”楊載福側頭看了他一眼。“回衡陽以後找個正經大夫看看。不要自己貼草藥。”
“嗯。”
楊載福轉過身來面對著他。兩個人之間隔著碼頭的石板面，石板縫隙里長著一簇蔫了的野草。“九江這一仗，你辭官我替你的職。你心裡不痛快我知道。仗打完了以後你痛快不痛快還得靠你自己。”他伸手在彭玉麟的肩膀上拍了一下。手掌落下去的時候帶了幾分力氣，拍得彭玉麟的右肩微微沉了一下。“走吧。船在那邊等著。”
彭玉麟轉身往泊位的方向走。走了幾步看見趙大年蹲在第一條船的船頭，手裡攥著一根新削的櫓，櫓的末端還帶著新鮮木茬的淡黃色。他看見彭玉麟走近了站起來，把櫓在船舷上靠了。“彭爺。那幅五根枝子沒畫花的——你帶回去還是留這兒？”
“帶回去。”
趙大年從船頭翻下來上了岸。他站在碼頭邊衝彭玉麟抬了一下下巴。“我跟你回去。”
“你的隊——”
“我跟楊統領說了，我回衡陽休整一個月。一個月以後回來接著打。”趙大年把櫓在肩膀上扛了一下，櫓身橫在他肩頭，兩端各伸出去一截。“你在衡陽等我還是跟我一起去碼頭？”
彭玉麟站在碼頭上看了看趙大年扛著櫓的背影。他沒有說不用跟，也沒有說行。“你先回去收拾東西。”
趙大年扛著櫓往城裡的方向走了。彭玉麟轉身回到了泊位。梅姑己經在第一條船的船尾坐著了，她腳邊擱著一隻藍布包裹，包裹口扎得緊，邊角露出來半截畫紙的邊。她的兩隻手搭在包裹面上，指頭交叉著。看見彭玉麟走近她站起來拎了包裹。“你的畫紙我替你收好了。”
彭玉麟翻上了船。船身在他落腳的時候微微晃了一下——他落腳的時候右膝彎了一下，船的晃動和他的膝蓋彎在同一瞬間重合了。他扶了一下船舷站定了，轉身看著九江的城牆。城牆上那面旗己經換過了，換成了湘軍的旗，旗面上的“湘”字在午後的日光裡泛著一層乾淨的墨藍色。
“走。”他說。
船離岸以後彭玉麟在船尾蹲著。他蹲著的時候右膝彎著的角度剛好不讓膝蓋承力，他把重心壓在左腿上。九江的城牆在晨霧裡漸漸縮小了，從一堵完整的高牆縮小成了一道灰線，又縮成了更短的一截，最後融進了江岸的底色裡看不出來了。他看著那道灰線消失的地方看了很久，首到船舷的浪紋把水面的倒影打散了才收回視線。
梅姑坐在船艙口翻他那些畫紙。她把卷軸一根一根拆開來攤在膝蓋上看著，看完一卷卷好擱在旁邊再拆下一卷。她拆到那捲五根空枝的時候手停了一下，把紙面在膝蓋上攤平了看了很久。彭玉麟蹲在船尾沒有轉頭看她。但他知道她看到了那五根光禿禿的枝子，和枝梢上什麼都沒有的空白。
“這卷——”她的聲音從艙口傳過來，不高。“你打算什麼時候畫花？”
“不知道。”
她把那捲空枝卷好紮上草繩擱在包裹的最上面。然後她繼續拆下一卷了。
船到了衡陽碼頭的時候己經是第三天傍晚。碼頭和彭玉麟走的時候沒有太大變化，柳樹還長在原來的位置，只是粗了一圈，柳條垂下來的時候比從前長了半截。岸上多了一間新搭的草棚，棚簷下掛著幾條新曬的乾魚，魚鰭在風裡微微扇著。彭玉麟從船頭翻上岸的時候右腳先落地，膝蓋在落地的那一瞬間彎了一下，他沒有用手扶任何東西，站首了才邁第二步。
梅姑拎著包裹跟在他身後。她在碼頭上停了一下，側頭看了看那棵柳樹。“這棵樹比我走的時候高了。”
“高了。”
“你家裡的那棵大概也高了。”
彭玉麟沿著碼頭往城裡的方向走。路面上的青石板還是老樣子，縫隙里長著的野草和走之前同一品種，只是換了一茬新的。他穿過城門洞的時候守門的兵丁換了人——不認識的面孔，靠在牆根打盹，帽子蓋在臉上。他經過的時候帽簷動了一下又不動了。
往彭家衝的土路上麥田又長起來了。麥苗在冬日的暮色裡是暗綠色的，一片一片地鋪到天邊。他把腳步放慢了，右膝在慢走的時候負擔輕了一些。梅姑拎著包裹走在他旁邊，兩個人的腳步交錯著落在土路面上，有時候是同拍有時候錯半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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