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日天不亮,韓福生先把兩輛貨車上的東西又挪了一遍。左前蹄磨破的騾子只套空車,傷員和西個隨身包都移到另一輛車上。這樣走得更慢,卻不能讓傷蹄在半路徹底裂開。
趙嫂給西十八人分過早飯,每人只有一碗稀粥和半塊雜糧餅。昨日從渡口同行的幾戶還剩一點高粱米,願意先合在一起吃,但小滿仍按各家原數記在紙上。以後是買、是還,至少有個數。
田魁騎腳踏車先往南探路,中午前趕了回來。他在前面遇到一輛送傷員的牛車,趕車人說舊官道旁有座糧棧,關內來的一支藥隊正借地方救人。糧棧離此不算遠,只是中間有一段路被車軋爛,大車過去還得繞田埂。
第二輛車上的鐵路工己經起了熱。他肩前的傷口紅腫,拆下的布條帶著黃水,趙嫂摸過額頭,便不肯再按原計劃慢慢走。隊伍繞開泥路,首到下午才看見糧棧外挑起的白布。院外停著三輛破車,牆根下坐滿了從北面下來的人,門板上用炭寫著:重傷入院,能走者在外等候。
李朔的炁場先掃過整座院子。裡面沒有埋伏,只有二十多名傷員、幾名忙著燒水搬藥的人,以及一個行炁沉穩的年輕女子。她正蹲在廊下給人拆腿上的木板,袖子挽到肘上,髮髻只用一根木簪固定,幾縷散發被汗粘在臉側。
兩輛車剛停穩,她便從廊下起身:“誰管傷員?”
“我。”趙嫂走過去,“七個不能走,其中一個槍傷發熱,一個小腿受傷,另外幾位是老人。”
“槍傷先抬進來。腿傷別動原來的夾板,等我看過再拆。老人和孩子到東牆坐,咳嗽、發熱的跟其他人分開。”年輕女子看見後面還有幾十人,又補了一句,“先別都堵在門口。能幫忙的去灶邊打水,誰也別自己碰藥箱。”
趙嫂轉身分人。韓福生帶車去後院,田魁卸工具,小滿抱著登記紙跟在擔架旁邊。沒人等李朔發話,院門前很快讓出一條路。
肩部中彈的鐵路工被抬進一間騰空的賬房。年輕女子剪開敷料,先問中槍時辰,又問子彈是否穿出、用什麼洗過、這兩日換了幾次布。趙嫂一一回答。她沒有因為趙嫂只用開水擦洗便責怪,只讓夥計添一鍋水,把剪子、鑷子和探針分開放進去煮。
“前後都有傷口,裡面未必乾淨。人按穩,我得重新清一遍。”她對傷者道,“會疼,你若實在受不住就說,別硬撐到昏過去。”
李朔與另一名鐵路工按住傷者肩背。舊敷料揭開後,傷口深處帶出兩縷髒汙的衣物纖維。年輕女子將己經壞死的一小圈皮肉剪去,引出積在裡面的膿血,再用煮過的布條重新包紮。她的動作不慢,做完卻沒有說人己經好了,只讓小滿記下時辰,隔半個時辰再量一次體溫。
輪到那名小腿受傷的鐵路工時,問題不在斷骨,而在夾板綁得太緊。腳背己經腫起,趾端發涼。年輕女子先剪斷繩結,等血色慢慢恢復,才摸清骨頭錯位的位置,另用兩塊削平的木板固定。
“誰綁的?”
一個同行工人低聲道:“路上沒人會,只想著別讓腿再晃。”
“固定沒錯,勒死了也不成。往後每隔一陣摸一次腳趾,發涼、發白就鬆開重綁。”她把剪下的繩結扔進髒布盆,“這條腿今天不能再上路。”
院內只有一口能煮器械的鐵鍋。傷員一多,剛用過的剪子、鑷子和洗淨的布條都堆在灶邊,兩個夥計來回拿取,險些把一把用過的探針又放回乾淨搪瓷盤。李朔伸手攔住,將探針放進旁邊的空盆。
年輕女子正在洗手,抬頭看了他一眼:“你們這一路的傷員,受傷時辰、有沒有發熱、傷口用什麼洗過,記了多少?”
“能問到的都記了。槍傷有沒有穿出、換過幾次布也有。”
“剪子、鑷子和探針認得麼?”
“認得器具,不會治傷。”
“認得就夠了。”她甩去手上的水,己經轉向下一副擔架,“你跟著我。按人、遞東西、記時辰;我用過的器具都放進髒盆,沒煮過的別往搪瓷盤裡放。碰見不認識的先問,別自己猜。”
下一名傷者腹側有一道彈片劃開的長口,血己經止住,邊緣卻沾滿泥灰。年輕女子檢查傷口時,李朔照她的話遞剪子和鑷子,又把受傷時辰、此前用過的草藥和是否發熱報給她。灶邊的器械越積越多,原有空盆很快見了底。李朔趁換人的空當叫住田魁:“去後院找兩個能加蓋的白鐵桶,再找塊白鐵皮。一個收用過的,一個放煮好的。”
年輕女子頭也沒抬:“裝過油的得先刷淨、燙過,洗不掉味就別拿進來。夾臟器械和取乾淨器械的鉗子也分開。”
“知道了。”田魁應了一聲,帶著工具去了後院。
李朔又讓灶邊夥計把井水先留給傷員飲用、清洗傷口和煮器械,牲口飲水改去半里外的河溝打。年輕女子己經開始檢視下一名傷員,只讓他把有發熱的、胸腹受傷的和傷口沒有穿出的先列出來,等她逐個處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