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氏機作在河北新區的一條小街裡，門口掛著半塊被煤煙燻黑的木牌。車隊抵達時，顧掌櫃早己帶著夥計等在門外。他先清點封條，又逐一檢視量具，確認沒有磕碰後才在貨單上簽字。關紹庭把路上遇襲的事一併寫進交接。顧掌櫃看過李朔帶回的兩塊碎鈴，臉色不太好。
“內行人點的貨。”他說，“上層遮的是什麼，走哪條街，都有人知道。你們在平碼站和東站各查一次名單，別隻盯路上的賊。”
關紹庭應下，沒有當著夥計多談。附近醫館替秦老七處理好傷口，確認骨頭沒碎。李朔把這趟應得的工錢和自己攢的一部分錢放到床邊。秦老七醒來後，用沒傷的右手數了數，又抽出大半推回去。
“你這點錢買不起我一條胳膊。”
李朔沒有收：“傷是替我挨的。”
“是我押車該挨的。你違令，該罰的是工錢，不是給我養老。”秦老七把剩下的錢壓在枕下，“關頭兒己經扣你這一趟一半。剩下一半我拿了，算你請的酒。”
過了一會又看著他，“知道錯在哪兒沒有？”
“我以為當時那六個就是全部人了。那銅鈴詭異得很，留著更危險。”
“五個拿槍的眨眼就倒了，那個異人連人帶鈴也沒撐住，你這本事沒得挑。”秦老七頓了頓，“可你當時沒把打算說出來，也沒等頭兒換人補你的位。押車不是誰本事大誰就到處救火。每個人守一塊，少一個，就露了缺口。”
李朔坐了一會兒，把被推回的錢收起。
“記住了，下次先報告。”
秦老七笑得牽動傷口，咧了一下嘴：“還有下次，看來沒嚇退。”
門外，電車鈴聲沿街遠去。顧掌櫃正在機作門口拆那兩箱量具，一把把擦去防鏽油。梁敬山的信擱在賬桌上，己經展開。李朔離開醫館時，關紹庭在院裡等他。
“顧掌櫃缺個會車床、懂量具的學工，梁師傅託他留你，你這趟押車，守位不合格；認貨和動手沒出錯。要留天津就去，若想繼續跟車，得等老七傷好再說。”
李朔看向秦老七住的那扇窗：“我先留。”
關紹庭點了點頭，把那張扣過一半工錢的賬條遞給他。紙角沾著秦老七肩上的血，己經幹成暗褐色。
“收著。以後再押車，得注意點。”
李朔把賬條折起，沒有放進裝保結的夾層，而是壓在了針線包最外面。
顧氏機作收到那座松鶴延年機巧屏時，離交貨只剩九天。機巧屏有半人高，深色木框內立著一株黃銅松樹，西面鑲著玻璃，底座裡能看見大大小小三十多隻齒輪。兩隻銅鶴原本應在上緊發條後繞松一週，最後併到正面托起壽字牌；如今一隻歪倒在軌道邊，另一隻卡在半途。發條盒也裂了，擰動鑰匙時只響空轉聲。
顧掌櫃繞著機巧屏走了兩圈，問送貨的中年男人：“許先生，您上回說只是換根軸。”
“從山東運來時還是軸。”男人把裂開的木箱板翻給他看，“到天津以後，腳行把箱子從一人高的車上摔下去了。現在多了發條、兩隻齒輪和半圈鶴道。”
顧掌櫃閉了閉眼：“九天做不完。”
“第十天是壽宴。你做不完，我抬個木箱去給陸老爺子賀壽，也算讓他看看什麼叫歲月催人。”
“您跟陸家有交情，陸家跟我可只有賬。”顧掌櫃掀開後蓋，朝裡照燈，“李朔，把阿全叫來。先落圖，看看摔彎了幾根軸。”
許庭嶽這才注意到工作臺後的少年。李朔正在校一把剛修過的千分尺，袖口挽到肘上，右臂那道槍傷己經長成一條淡紅色的疤。他把量具收進木盒，走到機巧屏邊。
“哪兒來的機巧屏？”他問。
“法國機芯，松鶴外殼是在天津配的，後來讓我拆得只剩一半原件。”許庭嶽說，“陸老爺子年輕時替我擋過一樁禍，我答應逢整壽送件能動的壽禮。去年沒做成，今年再不送，他能拿這事笑我到七十。”
李朔拆開底座，慢慢釋放發條殘餘的力。阿全拿來紙筆，二人按拆卸次序給零件做記號。外層齒輪只是錯位，真正麻煩的是發條盒：舊發條斷成兩截，斷口附近己經疲勞發白，不能簡單鉚回去；盒蓋摔出的凹痕又壓住了輪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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