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望舒盯著她看了兩息,又看了看旁邊笑得溫溫和和的江霽川,牙關咬緊了。脖子上那隻縛奴圈在夜風裡微微發涼,貼著他的喉嚨,像在提醒他別犯渾。
馬車備好了。溫清菡踩著車凳上了車,江霽川跟著上去,車簾一掀,裡面鋪著厚軟的坐墊,擱著果碟和茶爐。
裴望舒站在車下,看著那扇錦帷在面前合攏,裡頭傳來江霽川低低的笑聲。
馬車啟動的時候,他走在車邊。青石路硌腳,夜風灌進領口,馬車軲轆碾過路面,濺起的水漬沾在他褲腳上。他偏過頭,隔著那層錦帷,能隱約看見溫清菡側臉的輪廓。她似乎偏過頭來看了他一眼,簾子縫裡漏出來一點燭光,映著她的半張臉。
裴望舒收回目光,盯著腳下的路,牙關咬得死緊。可他擱在身側的那隻手,指尖卻在袖口裡微微搓了一下,像是方才被她指過的那片空氣還留著點溫度。
溫清菡坐在車裡,把車簾掀開一條縫,往外看。
妖界的城和人間不一樣。路兩側的鋪面掛著各色招牌,有賣靈獸骨的,有收妖丹的,有當街支著攤子給人畫符的。
街上的妖怪形態各異,有的化形完整,有的半人半獸,拖著尾巴的、頂著角的、耳朵尖尖的,來來往往,熱熱鬧鬧的。
溫清菡看得新鮮,車簾縫越掀越大,杏眼亮晶晶的。
江霽川在旁邊看著她,嘴角一直彎著。他伸手把車簾又替她掀開了些,然後自然而然地握住她擱在膝上的那隻手,十指扣攏,擱在自己腿上。
溫清菡的注意力還在街面上,由著他握著,沒在意。馬車拐過一個街角時,她的目光不經意掃過路邊的人群,忽然停住了。
人群裡有一道靛藍色的身影。
那人站在一處茶攤旁邊,身形挺拔,肩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腰間懸著一柄深灰色的劍。
他穿著最普通的修士袍子,混在來來往往的妖怪堆裡並不扎眼,可他那雙眼睛在人群中掃過來的時候,像被什麼牽著,精準地落在了車簾縫裡的她臉上。
溫清菡整個人僵了一瞬。
那張臉,那雙琥珀色的眼睛,還有他腰間那柄素淨的劍——顧錦朝。
顧錦朝目光越過車簾的縫隙,越過江霽川握著她的那隻手,穩穩地落在她臉上。
他沒有動,也沒有喊,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她,目光平而靜,像一條走了太遠的路終於看見了盡頭的河。
溫清菡握著車簾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分。
怎麼哪都有他。
江霽川順著溫清菡的目光往車窗外看了一眼,豎瞳在那一瞬驟然冷了下來。
他握著溫清菡的手沒有松,反而收得更緊了些,另一隻手抬起來,把車簾重新掖好,嚴嚴實實地隔開了外頭的視線。
“姐姐看什麼呢。”
溫清菡收回目光,轉頭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她嘴角牽了一下,想笑,沒笑出來。
馬車繼續往前走,車輪碾過街面的聲音咕嚕咕嚕的。溫清菡靠在車壁上,垂著眼看自己被他扣著的手,沒有再掀簾子。
江霽川也沒再問,只是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攏得更緊了些,指腹在她手背上緩緩摩挲著。








